金      鹤 小 说 园 地 五 叔 慢 慢 走     作者: 周 脉 明
 
       
五 叔 慢 慢 走
                  
                           ●周脉明 

   


    五叔是为了处理在“5·8事故”中遇难的儿子——我的堂弟栓柱的后事从山东来鹤岗的。栓柱遇难当天晚上,受栓柱媳妇的委托,我给远在山东的五叔——也就是栓柱在老家唯一的亲人挂了电话,我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五叔经营的小卖店内,在电话里只说栓柱出事了,没说明已无生还的可能。可是五叔已听懂了我的话外音。第二天,五叔从济南坐上火车,途经佳木斯,换成中巴来到鹤岗。栓柱媳妇已哭得像被抽去筋骨一样,瘫软无力,神情沮丧,需要有人照顾,我去车站直接把五叔接到我家。我与妻子一商量顺便把栓柱媳妇和正上幼儿班的儿子一起接到我家去住。五叔一见到孙子,当场把孩子揽在怀内,老泪纵横,嘴唇打着颤,却说不出话来,仿佛倾刻间苍老了许多,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心酸,悲泣。

    “5·8事故”是近年来鹤岗发生的最严重的一次矿井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几十名矿工遇难,整个矿井报废。惊动了党中央、国务院、省委、省政府。“5·8事故”处理领导小组为了稳定和工作方便,把凡是与“5·8事故”遇难者有直接关系的人都借调到事故处理工作组中,我作为栓柱的堂哥也在其内。因此在栓柱的善后处理过程中,我几乎是一直陪着五叔。

    柱栓等遇难矿工的追悼会是在矿大院举行的,在整个追悼会过程中,我一直架着五叔,从他不断颤抖的胳膊中我深深地感受到,老来丧子对一个老人的打击是多么的残酷。五叔今62岁了,身体远不如从前,追悼会后,省、市、矿务局有关领导与死者家属一一握手,说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以示安慰。当省煤管局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干部走到五叔跟前,注视着五叔那苍老、倦怠、饱经沧桑的面庞,不禁老泪纵横,他紧握住五叔的手,声音哽咽了:“老哥哥,我们对不起你呀!是我们没把安全工作做好,让你受连累,我们有罪呀!”说着对五叔深施一礼,五叔在老干部弯腰施礼时微微一怔,又重新抓住那位老干部的手看了一下,紧紧握在手中:“大兄弟,千万别这么说,干啥工作都有个马高蹬低,就像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得病的”。然后又加重语气说:“我在朝鲜战场上干过,那阵儿,在地道里不是也有塌方砸死人,憋死人的事情吗!”
老干部抬眼仔细瞅了瞅五叔:“老哥,听口音是山东来的,也到过朝鲜战场?”五叔回答说:“对对,沂蒙山的,前天刚到鹤岗。在朝鲜战场上391高地,就是邱少云被烧死的那个地方,跟美国鬼子干过。”那位老干部眼睛一亮,更握紧了五叔的手:“老哥,咱们有缘呀,我也在391高地打过仗,我有一位过去的部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一直联系不上,追悼会后,咱哥俩找机会好好唠唠,或许你能知道我的恩人的下落。我现在公务在身不能奉陪了。”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小伙子,追悼会后,你负责与我联系,我要和这位老哥叙一叙。”我在接名片时,发现这位老干部的左手缺少大拇指,再一看名片,原来是省煤管局的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走过去了,五叔又扬起头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我猜不透……

    五叔与我父亲以及几个伯父不是一奶同胞,五叔是爷爷领养的。据爷爷说,五叔的父亲是陈毅老总率领的华东野战军的一位排长,大军南下时与妻子双双阵亡,那时五叔寄养在爷爷家已七、八年了,于是五叔便随了爷爷的姓,按年龄大小,在我父亲和几个伯父中排行第五,我们这辈子的人都称他五叔。一九五○年,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我国的鸭绿江边。当时“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呼声响遍全中国,血气方刚的五叔在全村第一个报了名,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找村干部说明五叔的身世。可是五叔坚决要求上前线,并以绝食要挟爷爷奶奶,万般无奈,最后只好答应了五叔的要求,就这样,五叔便成为“雄纠纠,气昂昂”的志愿军队伍中的一员,浩浩荡荡开进朝鲜战场,在一次战斗中,也就是邱少云烈士牺牲的391高地的战斗中,五叔所在的尖刀班只剩下身受重伤的班长和他两个人,并且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班长的后脖梗被炮弹皮划了大深口子,肉向外翻着,不时地冒着血,而且左手拇指已被炮弹削掉,尽管用绷带扎住手腕,但是依旧透过厚厚的绷带在滴着血。班长已接近半昏迷状态。这时,五叔从此起彼伏的枪声、炮弹轰炸声以及“咿哩哇啦”叫喊声中判断出美军与李承晚的部队又开始搜山了,妄图捕捉我掉队的志愿军伤员和朝鲜人民军。怎么办?五叔吃力地拖起几乎超过自己一倍重的班长走了不到二十米,两人双双趴在地上,这时班长已经奄奄一息:“小山东,别管我了,你快逃命吧,找部队去。”五叔哭丧着脸说:“班长,我咋能舍下你一人自己走呢?”于是他又继续去背班长,但走了没几步,二人又一起倒下了。班长用他那微弱的声音说:“小山东,这样下去咱们谁也活不了,这样吧,用树枝先把我盖上,你自己先找部队去,哪怕友军,朝鲜人也行,然后再回来救我。”五叔没别的办法,只好按班长说的去做。当他用树枝掩藏好班长之后,自己一人漫无目标地走着,他想:往枪响的地方走,哪儿一定在战斗,只要战斗就会有我方的战友。就这样他沿着枪响的方向走去,然而没到战场跟前他就被一发炮弹给震昏了。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朝鲜人民的担架上了,从此后他再也没和班长联系上。

    回国后,五叔一直默默无闻,从不以功臣自居。刚一开始,一些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请他去作报告,他都一一拒绝,以致于后来没人再来邀请他。在朝鲜战场上的事他只和我一人详细谈过,而且让我为他保密。当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说:“孩子,你没到过战场,没经历过那血淋淋的场面,没有体会到战士们缺胳膊断腿,肚子内脏流出来的惨状,我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比比那些死了的、残废的战友,我有什么资格在人前显摆,张扬!”他说他最大的遗憾和内疚就是未能把班长背回来。他曾多次打听过班长的下落。有的说班长死了,有的说班长成了战俘,还有的说班长被朝鲜人救了,回国后留在东北煤矿工作。但始终未有准确的消息。为此五叔一直惦记在心。五叔四十岁才娶妻生子。可是好景不长,妻子生下栓柱不到两年就患了子宫癌,花费了许多钱,但最终未能留住她的性命,丢下五叔与栓柱撒手西去。五叔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栓柱拉扯大。但是由于当时老区缺水少电,经济不发达,十多年才还上了给五婶治病时欠下的一屁股债。栓柱大了,在家找个对象更是不易,家中穷得叮当响,爷俩一合计,便让栓柱到鹤岗来投奔我,采用到井下,成了家,有了孩子。也曾考虑过把五叔接来一同居住。但五叔一直不同意来鹤岗,他说这几年山东革命老区发展较快,农民都富了,关里关外,农村城市都一样,其实更重要的是五叔故土难离。大概人岁数大了,都有叶落归根的思想,不愿在外浮萍似的飘泊吧。

    追悼会后第三天,五叔就要回山东了,我和妻子以及栓柱媳妇都苦苦挽留他,但他坚持要回山东,我说已经和省煤管局的李副局长联系好,等和李副局长谈过话后再走也不迟。然而五叔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他说:“不用谈了,我已经知道了李局长就是我当年的班长。那天他与我握手时,他从丢掉的左手大拇指和给我鞠躬时后脖颈的大伤疤我就看出来了。特别是他说到391高地,我仔细瞅过他的面相,还能找出他当年的影子。”我说:“五叔,你既然已经认出李局长就是你当年的班长,为什么不同他相认呢?这几年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五叔叹了口气:“唉,拉倒吧。我认了他,李局长很可能要报恩啥的,又要给他添麻烦。现在我知道班长没死,并且当了大干部,我心里就踏实了。”望着五叔那历经磨难的面庞,此刻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语言来表达对五叔的敬意。这就是我的五叔,这就是朝鲜战场上的功臣,这就是革命老区的普通百姓呵!

    五叔要走了,在我的主持下,把栓柱的死亡抚恤金中五叔该得的一万五千元塞给了五叔,但五叔坚持不要。他说自己没几年活头了,要钱没用,自己在家乡开的小卖店足以养活自己。但栓柱媳妇坚持把钱寒给了五叔。而且栓柱媳妇执意让五叔留下来,虽然栓柱不在了,但她愿意为五叔养老送终。我和妻子也从中劝五叔留下来,但五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对栓柱媳妇说:“孩子,你照顾好我那小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再说你也别太啥了,有合适的再成个家,万一对方不愿意要孩子,你就给我打个电话,我把孙子领回山东也行。”说到此,五叔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的泪就要滚下来。他特意嘱咐我和妻子多留点神儿,帮栓柱媳妇早成个家。

    在火车站站台上,栓住的儿子紧紧搂着五叔的脖子,不肯松手。五叔老泪枞横,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凄凉和悲痛,搂着孙子失声痛哭起来:“孩子,爷爷还能再见到你吗?”他搂着孙子哭着问道,孙子回答说:“能,一定能。爷爷,我妈说了,每逢过年我和妈妈会回老家看你的。”在场的人纷纷背过脸去,不愿注视着令人心酸的一幕。

    五叔走了,回老家了。走得是那么坦然。火车启动了,五叔从窗口把一个布兜扔了出来。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万五千元钱,而且夹了张纸条,让我交给栓柱媳妇,算是他这当爷爷的给孙子的抚养费……
望着火车逐渐消失的背景,我的眼睛模糊了……





   
   
  网友寄语: 网络平台展示人生五味/虚拟空间传递世界真情 ----老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