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榛莽穿湿地夜寻草舍 进旅店敞荆门古朴民风


在曹廷杰总办指挥下,在雨季汛期前已将放在上楼儿地方的粮食转运到老粮台,并抓紧晾晒。金云沛、陈玉堂一行人等沿梧桐河西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历尽艰辛,终于赶到尤家店,受到赫哲人的礼遇。
通过曹廷杰等同尤老汉促膝长谈,尤老汉对沈子厚等救助未婚儿媳木兰十分感动。他主动让儿子为客人当向导,并为修筑金矿道路献计献策……
连续二十多天没有见到太阳,断断续续地下着秋雨,使黑龙江、松花江及其各支流都涨起水来,特别是松花江下游江北的各条河流,多由哲温山(即今小兴安岭)中发源,汇集沿河诸多的谷溪水流,形成了一股股山间小河,灌满了山间湿地沟塘。洪水淹没了塔头、芦苇、小树,到处是一片汪洋。有的地方山洪暴发,激流夹带着近十几年淘金人挖开的沟壑和废弃的碃点、毛尖①上的嘎拉②等杂物,咆哮飞滚而去,河套两畔到处是水天泽国。几百年间由渔猎人踩出的河边人行小道,有的路段已被洪水冲毁或淹没。只有成群的野鸭、大雁等飞禽水鸟,还在水面上飞来飞去。就是这场洪水冲毁了梧桐河的老河道,吞噬湮没了一条叫德勒恩的河流。从此,使中国版图上再也看不到德勒恩河的标注了。现在的梧桐河下游河口段,就是当年德勒恩河的河段。
这场罕见的大水,使梧桐河下游地区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原来坐落在梧桐河与德勒恩河之间的郎君城,由于梧桐河的改道,古城由原来的河东变成了河西了。持续十来年的时间。山河地貌发生了变化,形成了无数的泡沼,每逢雨季一到,这里依然是水天泽国。那时,梧桐河下游至北王家店间,根本没有旱路,只通舟楫。下游河边只有梧桐河屯、老等山、老粮台①、小山村、孙家船房子等几个村落,人口稀少。这几个村落间到处是柞桦林等北方山林,獐狍麋鹿成群,时有野猪狼群出没在荒原上。各种各样的水禽成群地飞起飞落,到处都呈现出一派北大荒的原始生态景象。
曹廷杰等一行人,抢在无雨的天气将停放在楼儿上地方的粮食,又雇用郎君城的船只,一船船地转运到老粮台地方。这里早在辽金时代就是通往北部山区内实里古达城等地的交通枢纽,转运粮食的台站。
粮食运到这里,存放在早已就有的晒粮的台地上,安排下专人暂居这里守候水落再进一步向山里起运。曹廷杰、金云沛、陈玉堂等一行十几人,在一个常跑金沟的人带领下,凭着记忆,沿梧桐河右岸,披荆斩棘,徒步向北行走。穿过阿温山、王八脖岭等山岭,踩着没人高的塔头墩吃力地走着,几乎每个人都掉入齐腰深的沟塘里,深秋的沟塘水冷得剌骨,蚊蠓小咬成群地萦绕在行人周围,两手不住地满脸胡噜,一把把的蚊尸伴随着汗泥、血渍,弄得人人脸上都混画一般。突然,听到一只大黑熊从山旁一棵老粗的臭桦树上摔下来的吼叫声……。
走出湿地,进了一片叫麻花林子的地方,林中许许多多的野生山果,能叫出名字的就有山葡萄、山梨、山丁子、灯笼果等,大伙边走边采,边采边吃,共同尝着大自然赋予人类的酸甜苦辣……
突然,一只狍子从人群中掠过,几个人手提棒子追赶着,围住后着实给了几棒子将这只受伤的狍子打倒在地。狍子没跑了,气得呼呼直喘,渐渐地僵直了,断气了。
“这可不愁今晚没有下酒菜咧!”陈玉堂高兴地说。几个人轮换背着这只狍子向前走着。天幕渐渐的黑了下来,曹廷杰便问道:
“这边天黑的好象比别处早似的,前面可有我们过宿的地方吗?”
“这条道自古以来就没有走过车,全是出山入山的人踩出来的山道。自从梧桐河开金矿以后,走这条道的人逐渐多了,道路便也变得实成了。从这儿到农兴沟、到观音山金矿,全长三百多里地,沿途有十八个客店。”金云沛向曹廷杰等介绍着。
“十八个客店?”沈子厚惊奇的问。
“对,十八个,这十八店说是叫‘客店’,其实就是十八个大窝棚,最大的也不过是六间房那么大。眼前就有一个店,叫尤家店①,是一位姓尤的赫哲人开的店。这一带的店大都是依店主的姓氏命名,什么邵家店,李家店,王家店等等。这些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管店主家里有没有人,过路行人都可以随便进入,店内用具及食物随便使用,你所带的食物也可以在此随便加工制作,走后要留下银两不限多少,没有钱不留也可以,但一定要把门给关好,留下字条或用树条标志出你走出的去向,以便你发生事故,店主便于找你。”金云沛继续同伴们讲着。
“那这儿的店主们为的是什么呢?”
“为什么?为是方便进出山上的人。因为,凡是进山出山的人都是贫苦的人,采金、伐木、狩猎、挖参等行业,都能遵守这个不成文的进山规矩。就是胡匪进山出山,过夜在这店里,也不例外。”金云沛接踵说道:“你们看,前边那个冒烟的房子,就是尤家店、烟囱冒烟,说明店里有人。”
人们似乎看到这房子就觉得有点精神头了。走起路来也不觉得累了。曹廷杰对陈玉堂道:
“大家头一天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又累又饿,一会儿到尤家店,你负责剥这狍子皮,开膛切狍肉!”
“我负责下锅作菜,让你尝尝我的烹调手艺!”另一位随员自告作炊事。
大家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尤家店了。
尤家店,两间草房,坐落在梧桐河岸上,房左十丈远就是梧桐河。从房前屋后扔弃的鱼骨可见,这里是以捕渔为生计。这店里只有一个姓尤的老者,年岁也不过六十几岁,他十分朴实而又热情,看到来了这么多的客人,忙着让到屋里。
“老人家,今晚打扰了!”曹廷杰十分客气对尤老汉说。
“不必客气,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出山进山都不容易。看来,你们是官家的人吧!”尤老汉打量曹廷杰说道。
“我们是呼兰府都鲁河矿务公司的,正要去那采金场,赶上这阴雨连绵的天气,拉来的粮食也无法进山。”
“自古这儿也没有大道,要拉粮进山,只能乘船到上边王家店,再往前,河道也不好走了,河道窄了,水流浅了,河床坡大,水流湍急,船儿也行不动了。”
“那怎么办哪?”沈子厚问。
“只有用人背,马驮了!再不然就得修条道路,能让大车走过去。”尤老汉说。
“修道?谈何容易!”陈玉堂说。
“说来也不难。只有几段路儿不好修,象‘鬼见愁’地方,那得伐木放排子,一根根的圆木排起来,牵在一起铺在要通过的草地上。这样一段一段地修,用上个把月也能走车。”金云沛急插话说。
“你们先歇歇脚。我去给你们作煞生鱼。”尤老汉说着走进堂屋。
煞生鱼是赫哲人的传统菜肴。自凡是路经这个尤家店的人,都习惯到这里吃尤老汉的煞生鱼。若说煞生鱼,他作得也实在简单,十几条二尺来长的活鱼,开了膛去了五脏后,切成肉丝,再放上食醋,食盐、辣椒面等调料,就成菜了,味道新鲜可口,这些人十几条鱼的菜,基本可以吃饱了,何况还要炖一锅狍子肉呢!
尤家店没有那么多的餐具。连盛饭盛菜的碗盘也不过十来个,他把长久不用的桦皮盆拿上来盛饭,桦木刻制的酒杯斟满了奥里米烧酒,两三个人用一个杯,传着喝这三百里外捎来的老酒,实在是醇香浓郁。大家边吃边喝,这尤老汉又给端上一盆桦皮盘盛着菜,道:“你们尝尝这道菜。”
这是一道野山鸡炖蛇肉的特色菜,不要问多少人吃过,就是听说都没听说过。沈子厚十分好奇地跟着尤老汉走出房门,看看被剥下的蛇皮。这是一条足有茶碗粗的松花蛇,身长得有一扁担那么长。
“这蛇在这地方很多吗?”
“不算少,但很不好捉到。这两年进山的人多了,蛇在河边就少见了,若捉这蛇还是靠‘海东青’……”
“什么‘海东青’?”沈子厚追问尤老汉。
“‘海东青’,是一种白尾雕鹰,经过驯养后,把它放飞,它在天空就能看到地上的猎物。什么小鹿、狍子、山兔、松花蛇了,它都能从天上冲下来,用两个利爪一下子捕捉上去,把猎物衔回店里或家里去。每年,我老汉借这‘海东青’得了很多的利……”
沈子厚跟着尤老汉走到房前渔楼旁边的鹰圈看了看,那两只矫健的“海东青”十分精神,看到生人还扇了扇翅膀,好象是在欢迎客人说话示意似的。
尤老汉的忠厚、热情,使得曹廷杰一行十分感动。大家也颇为实在的吃喝一顿。酒足饭饱了。由于一天的劳累,再加上奥里米烧酒的酒劲上来,有的坐在炕上打起瞌睡来,有的已经要睡着了。
尤老汉撤下饭桌。诚恳地对大家说:
“大家都很乏了,咱们店小人多,只有委屈大伙,互相挤挤,将就过夜了!”
曹廷杰没有一点睏意。他看到尤老汉也无睏意,便与他唠起家常来:
“我家原来在街津口,后来搬到敖其噶栅,一住就是三代人了。家里现下只有四口人,老伴,六十岁了,病病歪歪的。还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订婚了还没出阁,老伴有病总得需要女儿照顾。”
“女儿今年多大啦?”
“十七岁。是个捕渔、熟皮子的能手。我们赫哲人相女婿不象你们汉人,只要是小伙子心眼好,能干,能打猎捕渔,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他自己的生活。至于人长得怎样无所谓。婆家很穷,人口又多,几次来相亲也没拿来什么绸缎羔皮,这不,就带上五十斤奥里米烧酒和几张狍皮,就算订婚了,打算今年过八月节结婚。”
“那你儿子呢?”
“儿子,叫尤志宏,今年二十好几了,他有那么个理想,要想跟着汉人学习一套武术的本领。总想当兵保家卫国。常说他要有了本领,在疆场上多杀几十哥萨克老毛子,给先辈们报仇。”
“他有个未婚妻子叫木兰,对吗?”
尤老汉惊异了。曹廷杰把这次沈子厚在松花江楼儿上地方救下木兰,以至木兰母亲被洪水淹死冲走,家破人亡的事儿都讲给了尤老汉。尤老汉不住地抽着他的关东烟,一袋又一袋地抽着,似乎犯了愁。
“尤老兄,你莫上火着急,木兰这孩子这回到你家,你就给他们张罗成亲吧,有什么困难,你再来找我们。如果你家志宏愿意学武艺,可以到我们都鲁河去做工……”。
“那怎么好打扰你们呢?”
“这是我们的缘份吗?不然你的儿媳妇怎么被我们救下来了呢?”
两个人越唠越近乎,唠到了阴云散去,天上露出了星星了。
“晴了、你看,天上出星星了。”
曹廷杰十分高兴。他多么昐望早一天睛天,早一天赶到都鲁河金沟勘察,早一天开工建矿啊!他在想怎样加速都鲁河金场的建设,必须要先修筑一条通山的道路,听这尤老汉所说,筑路的事莫不如交给他去张罗,哪怕我多付给他一些银两呢。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直接了当地跟尤老汉说:“尤老兄,我看这样——你找一些人,或雇用劳工也行,把从王家店到都鲁河东沟金场这段修路的活儿包下来,能作到来回走大车,出入山运些粮食什么的就可以了。”
尤老汉又装上一袋旱烟,抽着,心里盘算着,他在算人工,成本、作业时间等诸多的事宜。老半天才回答曹廷杰的话。
“曹大人,这件事你就不必掛在心上,我与我儿子尤志宏商量一下,让他马上策划人马、车辆,先修北边这一段路程。将来从郎家津渡口到王家店这南段路程,也得修筑的。老百姓的话叫做‘要致富先修路’,没有道路,什么事也发展不起来……”
“你们爷儿俩好好计划一下,我们过些日子从都鲁河东沟回来就到你这儿,先给你儿子张罗结婚,让志宏与木兰都搬到筑路现场来嘛!”
曹廷杰与尤老汉谈论完修筑公路的事后,翘首望望雾朦朦的天际,尤老汉顺嘴说出“起高山不下雨,雾窜沟塘不晴天,这象谚语可很准呀!你看,那边山上冒青烟了,雾起高山,晴天了!”
曹廷杰听到晴天的消息,立刻精神起来,他多么盼望着晴天啊!晴天,三姓城上百号的矿丁可以上山干些开矿的前期工程啊!曹廷杰双臂高举,向着天呼喊:“天哪!你快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