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故乡情

 

 现在有一句时尚的话“把根留住”,根是什么呢?根就是情吧。亲情、友情、同志情…
…故乡情则是情中之情吧。
 我出生在煤城鹤岗,父辈的故乡是千里之外的吉林扶余,我所有的履历表填的都是扶余
。那里有一条著名的大江叫松花江,汹涌澎湃的清流从松花湖咆哮而下,流经了许多城镇
,也流经我的家乡鹤岗,我思念故乡亲人的心绪也只有借助“君在江之头,我在江之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来表达了。

                                           一、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四日,在我不惑之年生日这一天,我乘上了87次特快列车,终于踏
上了回故乡的路程,去实现我多年的夙愿。故乡是个什么样了呢?我只在已经过世的父母口
中只言片语的有一些印象,我不知道故乡的大江有多宽,也不知道故乡有何种风情。次日
6时许,我随同行的三姨、大姐、二姐夫换乘哈尔滨直达前郭旗的长途客车,向日思暮想的
故乡走近。千里故乡情的记述也从此开始。
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了三个多小时后,徐徐进入了三岔河镇。这个名字在我童年的记
忆中就有印象了,但对这里的一切说又说不清楚,只知道母亲每年回扶余时在这里换车。
原先,三岔河是扶余的一个镇,九二年扶余与前郭、常岭、乾安合并为松原市,这4个县就
变成了4个行政区。镇中心的建设,具有相当的规模,两侧的高楼鳞次栉比,大商场、大酒
店、合资企业写字楼,已展示出了小城崛起的姿容。通过车窗,我在努力寻找着小城久远
历史的特色,但除了发现一拨拨敞篷人力车外,并末发现能让我兴奋与惊奇的东西。镇中
心一过,前面的铁道口不知何时起,各种车辆已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车内有人哀叹:又
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了。这时后座走过来一位妙龄小姐,将一盘录音磁带送到司机手中,车
厢内顿时传出了带有伤感情调的曲子——其实你不懂我的伤悲,象白天不懂夜的黑……,
曲子反反复复,如泣如诉。这种言情歌曲听后也弄不清歌唱者挨了多少凌辱受了多少欺骗
,竟绝望到如此程度。当前,言情歌曲盛行一时,不是死气白赖式就是悲痛欲绝式,词曲
作者创作时心情肯定很坏,不是失恋或许就被老婆臭骂一顿。
 妙龄小姐上下装束与众不同,在车厢的旅客和满街的行人中也足以刮目相看。一身水粉
的泡纱裙裹着富有青春气息的玉体,齐耳秀发上戴着一顶乳白色席编大沿凉帽,饶有兴趣
的还是左侧帽沿高高卷起,一朵名贵的向日蔡绢花贴在上面,可以看出她对服饰的匠心和
对艺术的感悟。小镇的高楼大厦与低矮的门市房形成反差;小姐和那些点缀人们眼目的女
人们形成了反差;看来,小城今天与明天的反差也历历在目了。

                                           二、
 当今社会人们都在努力寻找,问一百个人可能有一百种回答是寻找赚钱的路子和物质上
享受的机会,但谁也不会排除自己寻找的另一种东西亲情。耆年的长者远隔重洋回到祖 国
,只身到偏远的山村寻找,寻找亲情、寻找血缘、寻找乡音,寻找寄托或抚慰,来慰籍那
颗不曾泯灭的心灵。我土生土长在矿山,熟悉的是飞转的天轮和滚滚的煤流,但不知从何
时起,我思念祖辈故乡的心情日益迫切。按常理,父母都在鹤岗回归自然,故乡已没有了
父系血缘关系,唯一的长辈就是三姨、姨夫和年迈的二舅母了。不知为何,这些就构成了
我要寻找、要去圆梦的决心。
 在我的印象中,居住长春的老舅在我母系的血缘中,可谓才华横溢、独领风骚。他博学
多才,几十年对事业不懈追求的精神,给我们兄弟以很大的鼓舞和启迪。在故乡扶余,也
有一位令我仰慕已久的长辈,他就是我的三姨夫赫广祯。他是老舅的同学,是五六年毕业
于长春地质学院的高才生,六0年分配到扶余油田,开始了漫长的石油地质生涯。我从小就
听说过姨夫的许多佳话,然而,当这次我决定送到鹤岗探亲的姨回扶余时,闻听姨夫近日
要到辽河油田去出差,但我通过电话第一次听到了姨夫亲切的声音,毕竟我们的感情向前
迈进了可喜的一步。
 来到扶余姨家,我翻阅了姨夫珍藏的照片,看到了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和硬朗的身体,
看到了他带领科研人员在无垠的荒野,茫茫的雪原勘察取样和在化验室组织攻关的工作照
片,他的神态是那样严肃认真,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投入,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姨夫
今年已经61岁了,仍坚持在生产一线,虽今年即将退休,但钻采工艺院和注剂公司等几家
单位争相聘他上岗担任顾问,这使我看到了姨夫在油田建设中的位置。
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你努力想得到的却不一定得到,不想得到的却又可能得到,也许这
就叫“千里有缘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吧。事先得知姨夫不在家,不能说削弱了一层
含义,为我的故乡之行留下了一个悬念话题。到姨家的当天晚上,姨夫从辽河油田打回电
话,说是后天回家,把一个不知要扔了多少年的话题又重新捡了起来,真是让我喜出往
外。
                                         三、
今晚是姨夫的归期。大妹夫盖强请我们到扶余有名的“川味酒家”喝酒,晚七点我们
才从家出来,此时姨夫还没回来。天空下起了零星小雨,地上有些泥泞,我们在姨的引导
下,抄小路来到了川味酒家。
 盖强要了两瓶川酒,是四川宜宾红楼梦酒厂生产的梦酒,据说宜宾这地方风光宜人,人
又热情好客,所以起名叫宜宾。但不知今晚的主人对我们醉梦几分,热情几度呢?
 这几天的故乡之行,除了游览市容外,就是喝酒畅叙友情。大学生出身的三妹夫沈刚第
一天就被反客为主的我和二姐夫搞了四次“现场直播”。二姐夫也曾在舅母家被邱卫、邱
义搀扶下的楼,令争强好胜、能言善辩的邱营、子君也不免望而生畏。推杯换盏中高潮迭
起,歌声不断,虽有些粗声大气,但远比歌星投入,比名角儿忘情。
 “多少面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求什么?多少岁月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万
涓成水终究汇流成河,象一首澎湃的歌,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
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声音虽有些沙哑,调子虽不太字正腔圆,但却
能唤起老辈、同辈及晚辈的共鸣,唤起对以往亲情的追忆。她象一把火,照亮了多年不曾
融通或难以融通的路途;他象一泓清泉,在默默厮守的崖石上溅起了层层浪花。此时,“
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已显得苍白无力。这就是我要寻找的亲情友情故乡情啊。
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姨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她可能思念起未归的丈夫,也可能思
念起了早逝的姐姐。我受姨的情绪感染,心情也有些压抑,倘若母亲能坚强下来,此时坐
在欢声笑语的孩子身边同享天伦之乐,那我们每个人就会把幸福二字译出一番新意。几番
滋味掠过之后,我的心情又振奋起来,姨的心情也睛转多云,但她每隔十几分钟就催孩子
往家打电话的举动,道出了她在思念一个归心似箭的人。深夜10时许,姨夫终于顶着雨从
乾安赶回来了,姨赶紧开门,我即迎了出去,只见姨夫弯着腰在门后搬弄随身带回来的
20多瓶化验试剂,姨夫就是这样常把自己当成推销员。当姨夫站起时,我的双手终于握住
了他的手,姨夫要比我想象的苍老、持重,但姨夫的身板挺直,神态清淅,沉稳的话语中
流露出睿智。我久久地望着既陌生又熟悉的姨夫,我唯一还不曾相识的父辈就这样相识了
,一个悬念的话题在淡淡的氛围中宣告结束。

                                          四、
回到故乡,得知有三个古老的传说:狗咬沈阳、火烧船厂、风刮新城。但据此有权威
的三姨对前面两个故事也难以作出权威性的解释。至于风刮新城的地点在扶余城北六十五
公里处,明末年间,后金王努尔哈赤曾在此建都,城廓建筑十分壮观,并布重兵把守北部
要塞,后因常年风大沙猛,不得不迁往沈阳故宫,新城随即被风沙吞噬。不知经过了多少
年的风逐雨蚀,大风又将风沙刮走,古城又现于地面。解放初期学校组织春游,三姨曾到
过此地,看到了残留的城堡断垣和许多出土的陶瓷、钱币、兵器等文物。
 在旧社会的扶余,农历初八、十八、二十八是老百姓赶庙会的日子,设在江边的老爷庙
(关公庙),彩帘飘拂,梵玲清脆,香烟缭绕。赶庙会的人山人海,其中有做买卖的,有变
戏法唱戏的,十分热闹。旧社会农村的文化娱乐活动十分匮乏,加之人们的封建迷信思想
严重,所以每到庙会时,人们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烧香拜佛,祈祷田粮丰收,合家大
小平安。据三姨讲,赶庙会有三个重要内容:一是男孩拉马。有些小孩夜哭不好养活,家
中自做一套黄衣服,用红头绳拴在马的脖子上,在庙前绕三圈,那边有和尚击木鱼念法术
,然后把衣服留在庙上,这样就好了。马是村民家中不能干活或生病的马,献到庙上,一
般不能杀。二是女孩跳墙。庙前放上一条板凳,尼姑或和尚用一把筷子在孩子头上轻打三
下,然后女孩跳过板凳,大人便把孩子领回家。三是挂碱菜。一般是患气管炎(叫喉叭)、
癜痫病(叫抽风)的人,自带一串碱菜干,挂到佛像身上,抽风的挂麻披子。这些活动都要
向庙上交点油香钱,多少不限。这种赶庙会的风俗,不知有多少善男信女通过拉马、跳墙
、挂碱菜免去了多少病灾,这就是故乡人民纯朴善良民风的一个侧面吧。
 解放前,母亲的家庭很清苦,外祖母一辈子生了11个孩子,由于各种疾病,有的一来到
世上或在孩童时代就夭折了,只剩下二男三女。母亲是排行老二姐妹老大,从小就替外祖
母担起了繁重的家务劳动。在那兵慌马乱的年代,经营缸瓦生意的外祖父曾被抢劫一空,
由于钱债负重,性情脆弱的外祖父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在接到一封索要欠款的当晚,就抛
下了妻儿寡母,只身投到松花江中,半年后才在下游找到尸首。那一年母亲才15岁,当时
苏联红军进驻中国打日本,但有些士兵对中国的年轻妇女强暴现象时有发生。记得母亲说
过,“大姑娘小媳妇上街都要把脸用烟灰抹黑,盘上疙瘩鬏。”外祖母正是怕母亲遭此厄
运,在家中十分需要劳力的情况下,将母亲许配给了做小生意的父亲。
 父亲家住在位于小城中心的西南营子,是回族居住较集中的地方,所以也有叫回回营的
。那里的人头脑灵活,善做小吃喝生意。父亲家可能受回族灵气的感染,所以父亲家便卖
过包子,开过小饭馆,也曾为商贩杀过鸡,做过时间较长的可能是“拔拉转”中彩游戏。
父亲认识母亲就是他到外祖母邻居家上包米花时给介绍的。婚前,母亲并没有见过父亲,
完全是外祖母做主。
 六月十七日,三姨、二舅母家的卫东大哥和我等三人,来到了距市区十多公里处的外祖
母坟祭奠。这里林木茂密,不远处是经久不息的松花大江,外祖母和早年葬身大江的外祖
父合骨在一起,静谧地安卧在故乡的沙土之中,做着人生来自自然又回归自然的沉梦。
   外祖母一生坎坷斑剥,靠着自己强健的体魄,坚韧的毅力,把五个孩子养成大人,其中
老舅、三姨还念上了大学。外祖母晚年间多次到过鹤岗看望母亲,也曾抱过我们哄过我们
,给我们讲她的父辈在江上跑大船,讲我的母亲从小怎样操持家务的故事,每每把我们带
入了一个令人难忘、令人心酸的年代。外祖母高寿,82岁时才在姨家故去。据姨说:“临
终前她还伸出两个手指头,意思是要活到84岁。”她老人家向往今天的幸福生活,向往着
和儿孙们共享天伦之乐。

                                          五、
 回到故乡扶余,给我感受最深的还是这座城市发生的变化。父亲曾在阔别三十年后两次
回到扶余,对这里的一切就感到十分生疏。祖母的坟已找不到了,旧时茅草房已变成了砖
瓦结构,街道宽敞笔直,以前的小作坊小门市变成了大商场大工厂,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
,故乡旧貌难寻觅。
 扶余的街很平很宽,街道人流也较为稠密,虽然高楼间还穿插着一些低矮的平房,不免
有些零乱的感觉,但那幢幢具有都市特色的高楼大厦,终究掩饰不住这座新兴城市的奋飞
速度。六月十日,市中心又一座落成的“松花江大厦”宏张庆典,三个遒劲有力的行书大
字赫然醒目地镶嵌在海蓝玻璃幕上。整个高楼呈半包围型,数十条彩幅广告泻楼而下,两
个巨型氢气球托着长长的标语飘在空中,站在广场前装束整齐的鼓乐队不时地吹奏着欢快
的乐曲,10挂长达五、六米的大红爆竹被两台大吊车凌空扯起,在听候着司仪的命令。
 扶余是农业产粮大县,目前在全国产粮县中也名列前矛,但扶余经济的振兴还是从油田
建设开始。创业初期条件十分艰苦,野外钻探开采,住干打垒的房子,姨夫就是那时调入
油田的第一批大学生。由于生活、住房、工作条件差,油田工人找对象都很困难,连姨夫
这个名牌大学生也不例外。姨夫讲:“现在条件好了,待遇高了,大姑娘都想往油田嫁。
”我也风趣地说:“三姨那时就很有眼光,有献身油田的奉献精神。”事实也是如此,三
姨五五年在哈尔滨电焊学校机电管理系毕业,看早年的照片颇具个性和青春风采。三姨心
境也非常高,能只身嫁给一个身居艰苦条件下的大龄单身汉,完全是事业上志同道合的追
求。小时候听外婆讲过,当三姨把对象领到她面前时,她就没相中。说“我一看他那个塌
塌鼻子就呕了,”姨讲:“我和你姨夫是先结婚后恋爱。”三姨毕业后被分配到包头工作
,在相识后的一年多时间时里,只是每月一次书信传情。
在故乡的大平原上,不论你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星罗棋布的抽油机在那里工作,有的
在家属区、工业区,有的甚至设在繁华市区的草坪上。颜色有灰、黄两种,说是井深的标
志。它们夜以继日的在悠闲自得地转动着,将地下的石油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跨江的管道内
,直接送往前郭炼油厂。由于抽油机轮导式转动的速度缓慢,油田工人们都亲切地叫它“
磕头机”,更增加了它的感情色彩。我想,它是在默默地为故乡人民磕头,虔诚地为故乡
人民祝福,祈盼着故乡的人民早日富足起来吧。我对故乡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感到十分的欣
慰,和故乡人民一样,对故乡的明天充满了信心。

                                                                       19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