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物 圈
内 容 提 要
  霍在倔生了病。治好他的病得吃药住院,这需要不少的钱;但他却没有钱。围绕给他治病,一家人,还有亲戚、朋友、邻里村人,人与人之间,新旧两种观念、两种作为之间,发生了不可避免地冲突,让人动心,叫人深思。《生物圈》及《移梦》、《风雨初恋》、《春天,您好》,从诸多方面去塑造人物,语言流畅,可读性比较强。
     引 子

  山,层峦迭嶂,凸凹有致。
  这山下面,脚跟脚伸展开,千亩良田。
  在这片良田之中,是一大片集中的农舍。房与房之间大都有一条沙土路,当间稍鼓的沙土路,勾通着左邻右舍。
  路是村民互相联系的纽带。在一条条村路中,要数中间那条最宽也最好些。它一头和大部分连接着每家每户,一头平展展地伸向村外,伸向远方。按照现在人的说法,这伸向村外的一头,该是村民们对外的“窗口”了。
  在村民的房舍上,那发黑的是茅草,那发红的是窑烧的瓦,那发青带白的是水泥瓦。形成的不同风格的房盖屋脊,述说着这里的历史的演变。
  赵成群,一九四三生年人。原藉河南,后转业到北大荒。业余爱好文学。作品有<在火候上><寻婚记><风雨初恋><小城记事>等。现为省作家协会会员。
   不管是何种房盖。每个家庭,或在烟筒上,或在院子里,大都拴着或竖着一根高低不一的木头杆子;杆子的顶端,结着不同形状的电视天线。这一根根电视天线,诉说着这里的变化,发展。
  这里,最早叫十一庄——集体农庄,是五六年山东移民所建。五八年,解放军十万官兵转业北大荒,成立国营农场,所有农庄全改成国营农场,并成了其中的一个生产队,十一庄就改为十九队。六六年组建生产建设兵团,十九队又改叫十九连。后来,兵团撤销,恢复国营农场,又恢复为十九队。
  故事就发生在这片房盖、这片天线下的十九队里。

    第一章 十九队有个霍大倔有了病……

十九队是个老队,这会儿有一百六十七户人家。老队有老户,老户有老人,老人有十多个,其中有一个,名叫霍大锁,人称霍大倔。故事的主人翁就是他和他的家人。
这霍大倔,祖籍四川。在娘胎里就跟着母亲爬山越岭,养成了“没有爬不上去的山,没有跳不过去的河”的品性,认准了一个理,十头老牛也拉不过的倔脾气。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有一次总攻,他所在的团队,途中突然遇到敌人一个暗堡。从暗堡里,火舌一个劲地吐着,子弹象蝗虫似的,一排接一排地飞过来,压得部队抬不起头。炸暗堡的人,上去一批牺牲一批,急得大家百爪挠心,无计可施。就在这时候,没等指挥员下令,霍大锁抓着头上的帽子猛地往下一甩,“龟儿子的!”跳起来,抱起炸药包,弓着个腰,迎着火舌冲去。子弹嗖嗖地在身前左右飞,同志们喊他“叭下!”他象没听到一样。说也怪,那密集的子弹硬是没有伤着他,他硬是平安地冲了上去,把敌人的暗堡送上了天,立了个二等功。后来回国,又赶上十万官兵“向地球开战”,他又跟着来到北大荒。这霍大锁没文化,大字不识一筐,是个直肠子人,心到嘴到手到,好象从来不会拐弯。干不了别的,几十年来,不管所在是庄是队是连的称号如何改变,他都是一个种地的农工。因为思想精力比较集中,干活肯下力,所以,早些年,年年都被评为劳动模范。只是这些年,什么都在变化,变得他是眼花缭乱,不知所从。既不知所从,随着也行。可他偏还有什么一定之规,这一来,那些个碰撞就在所难免了。
闲话少叙。眼下,大田刚播种完,这霍大倔就病倒在炕。大夫请到家,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好转,大夫就建议送到场部医院去。霍大倔听了直摇头,有气无力地说:“去医院干啥子哟,不去!药也不吃了!不吃了!”谁劝也不听。急得老伴坐在炕稍直抹眼泪。
这时候,霍东北进来了。他是霍大倔的长子,已经结婚另过,但也断不了过来看看两位老人。霍大倔的病情他是知道的。见母亲拿毛巾擦眼睛,就对躺在炕头的霍大倔说:“爹,您光这么躺着也不是事。有病就得治,该住院就要住院。总这么撑着……”
“是啊爹,”儿媳妇桂花牵着儿子进屋就接过丈夫的话,说:“医院条件比家里好,各方面都方便,住了院,吃药打针,您那病几天就会好的。”
霍大倔面如刀削,接连摇头,眼也不睁。
老伴眨了眨眼睛,屁股往这面挪近些,左手掌支在炕面上,把个身子倾过来,看着霍大倔,说:“他爹,你就听听孩子们的话吧!你说你,唉……”
霍大倔仍然是摇头,闭着眼睛。
“爷爷!”比炕沿高出一头的小斌,拽了拽霍大倔头下的枕头,说,“你起来,带我到地里玩!”
霍大倔的脸色活泛了些,从眼睛里闪出两点亮光。他转过头,反伸手摸着小手指头,说:“小斌,好孙子!爷爷真想带你到外面玩,可是……”脸色一暗,又摇起头来。
小斌孩子气地扯着霍大倔的手指,说:“不么,不么,我要你带我去玩!”
就在爷孙俩说话的当儿,母亲碰了下霍东北的胳膊,来到外屋。儿子也跟了出来。母亲的背有点驼,儿子比老人高出有两个头。母亲转回身,仰脸对儿子说:“东北,你看,是不是让你岳父过来劝劝你爹?他们老哥俩,平时就能说到一块去。背不住能劝得动他。”
东北点了点头,说:“行!”
“小红呢?唉!”母亲叹了口气,走过去,推开后屋的门,“小红呢!又疯哪去了?”
见小红没在家,东北说:“妈,还是我去吧!”转身出了门。
母亲走到门口时,正碰上小红从外面往屋进。面前一黑,忙抬头,这才看到进屋的人,就埋怨道:“这死妮子,到哪疯去了?才回来。”
  小红不快地问:“妈,我又咋的了?”
  母亲只管说:“你爹病在炕上,你到象个没事人似的。”
  小红不以为然:“难道老爹生病,儿女们也得生病不成?!”
  “我的姑奶奶,”母亲心烦地说,“你快让家里省点心吧!你姐那一出就够受的了,你还……”
  小红不满地翻了母亲一眼,鼻子里一哼,门一闪,进了前屋。
  “我说老爹啊,”她站在霍大倔头前,一付不满乞求的样子,“您还是赶快去住院吧!象现在这样,知情的知道是您不愿意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做儿女的没有孝心呢!”
  “死婊子,有你这么跟你爹说话的?”母亲进得屋来,在炕稍边找东西边骂,“把你们都养活大了,这会儿嫌弃老人来了……”抓起一把扫炕条帚,“你个小娼妇!”
  小红一看要挨揍,站下让打吧,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偏是最后那声骂叫她很伤心;眼睛里霎时就盈满了泪水,一跺脚,说:“那好,我就去当娼妇叫你们看看!”气鼓鼓地转身出了门。
  “你敢!”一甩条疙瘩,正打在关了的门上,嗵地响一声。母亲脸一仰,两支胳膊往起一伸,“我的妈呀!”顺势坐在炕沿上就痛哭流涕起来,“我那辈子造了孽了?生了这些逆子,唔唔唔……”
  小红一出里屋门,就见福军站在门口。她也没理他,几步跑进后屋,“哐”地一关门,就爬在小炕上“唔唔唔”恸哭起来。
  福军站在外屋地下,听着前后屋的哭声,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如何办才好。停了一会儿,他还是往后屋走去。站在地下,看着那个颤动的、圆润丰满的身子,既有些冲动,也有些心酸。犹豫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一只手放到小红的肩头,轻声劝道:“小红,别哭了,大爷有病,大娘心里也很难受的,你……”
  “你给我出去!”小红忽然一起身,甩开福军的手,泪眼模糊地说,“出去!”之后又爬在被子上“唔唔唔”不止。
  福军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一时也晕头转向。他摸了会儿鼻尖,觉着没法再这样待下去,就说:“好,我走!我走!”本想说句劝慰话,可是,心思半天也说不出来。
  出了后屋,就见大门开处,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小红她大哥的岳父杨善春。
  福军迎上去顺嘴说:“杨大爷!”
  “福军也来了!”杨善春和福军打声招呼,就进了前屋。
  母亲仍在前仰后合,后屋的“唔唔唔”声听得真切。
  “亲家母,这,这咋回事?”杨善春进屋就作色道,“还怕人死得不快?嗯?桂花,把你妈扶后屋去!”
  随后进屋的桂花,忙过去搀起母亲,小斌拽着奶奶的一只手,向外走。
  屋里剩下东北和福军。杨善春坐到霍大倔跟前,说:“我说亲家,你这是演的哪出戏?嗯?你以为你家就你自个儿吗?想干啥就干啥?儿媳妇是外姓人,不说,这亲家母,儿女,孙子,不都是你家人吗?有了这一大家子人,虽说是病在你身上,可疼在他们心里!你不吃药,不住院治疗,这不是伤一家人的心吗?嗯?……我说,亲家,啥也别说,干脆,麻溜让孩子们送到医院去!”
杨善春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霍大倔仍然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那样子似是无动于衷,慢慢,两个眼角就流出泪来。
  “是啊,你有心病,”杨善春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你那心病我知道。啥?不就是没钱吗?可钱是谁挣的?是人。有病不治,人没了,能有钱吗?眼下,你手头是紧,可你别忘了还有儿女,还有亲戚邻里!”说到这,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摞钱,“东北,这是五百,先拿着住院。福军,你家四轮在吗?”
“在!”福军赶忙点头。
  “先开过来!”杨善春吩咐着,严然总指挥一般。
  “我这就回去开。”福军说了声,紧忙走出去。
  杨善春看了东北一眼,朝后屋喊:“桂花,你过来!”
  桂花推开门,问:“爹,啥事?”
  杨善春说:“给你公爹收拾套被褥!”
  桂花脱鞋,上炕,掀着被落,母亲也过来指指点点,炕稍一阵微乱。
  霍大倔亦然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对身边发生的事,他似是毫无知觉,可耳朵并没有拒绝。家人正张罗送他住院,虽说不合他初衷,他却也无力制止,只好装着不知,任其自然。
  唉!事儿也太难了。病了就要去看医生,吃药打针,这他霍大倔不是不懂,懂啊!只是,能白看医生吗?住院吃药得要钱,这钱从哪儿来?要在过去,他不担心,公费医疗,组织上给你掏。说来也怪,那时候他竟没有住过医院!后来,兴办家庭农场,连儿女共分了六垧地。数他命运不好,地到了手,加上天灾人祸,年年紧吧,有时还要挂账。就说春播吧,因为没钱买化肥,地差一点就种不上,末了,东挪西借的,总算没撩荒。象他这样的人家是最怕有事了。怕事偏有事。有了病,还得住院,哪有钱?借?就算别人肯借,你能还得起吗?他断定是还不起借款的,就连药也不吃了,只想能一死了之。死了死了么,那时候再不会有烦心的事了。可是,听了亲家的话,他又多了份心思:就算自己死了,照目前的丧葬情况,儿女们照样得借钱,这不是自己为儿女们造孽吗?再说,这孩子们能睁眼看着你死在炕上?
  霍大倔躺在炕上,闭着眼思前想后,觉着活不起,死也难啊,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了。再说,他内心深处,总还有些模模糊糊的担心和希望,仿佛时刻都会出现。他在担心和希望中等待着。
外面响起“隆隆隆”的马达声。屋里门一响,福军跑进来。
  “车开来了,就走吗?”
  “走!”杨善春说,“东北,把你爹背到车上?”
  霍大倔仍是一声不吱,任人们把他扶在儿子的背上,从儿子的身上,又被送进驾驶楼里。福军跳上车,踩油门,挂档,胶轮车“颠颠”地转到那条村中的沙土路上,朝着那个“窗口”,向场部开去。


    第二章 一辆出租车停在霍家门口。东

  北说:“我这就去!”
  还是这个“窗口”,突然间活泛起来。春播一完,干其它活路又早,村民们就利用这一空档时间,用自行车、推车、三轮车,驮着或是拉着自产的发芽葱或者别的吃不了的东西,到场部市场上去卖。早饭后,一个接一个,带着一种急促和庄严,从“窗口”而去;到了下午,便又从“窗口”处,说说笑笑而归。
  就在这“窗口”处,这一天,突然开来一辆北京吉普。在十九队出现北京吉普,并不是第一次;岂止是“北京”,就连伏尔加、桑塔纳那些高级轿车,村民们都见过;因为上头的领导们断不了要坐那样的车下队检查工作。不同的是,今天这辆“北京”棚盖上面有个三角形的白牌,白牌上面写着两个红字,有些醒目。
  有着白牌子的“北京”,一下子就把行人甩到身后。就在“北京”从身边开过的一瞬间,有人带着惊讶,对同伴说:“哎,是她?”继尔就在队里掀起一阵小小的轰动。
  “北京”在霍大倔门前的道上停下,从车门口钻出来一位年轻的女人。她告诉司机“等一下!”便走过去拽那个院子里的柴门;没拽动,这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锁。犹豫了一下,又回到“北京”旁,刚拽开车门,想了想,又把车门关上,绕到司机一边。
  “算了,我还是走过去吧!”
  说完,就顺着那条沙土路,朝着另一个门口走去。
  在那个家里,几个人正在一筹莫展。
  这是霍东北的家。前屋有立柜,写字台,一对暗红色人造革沙发;靠火墙,放着个单人床。
  单人床上,车身成对面,坐着两个人。小红一手攥着件旧毛衣,一手支在床上,低头正看着一本杂志;那桂花拽着毛衣上的线,缠成一个团。前窗下的沙发上,靠外面,霍东北捧着头,爬在膝盖上;靠里面坐着的是杨善春,头仰在沙发靠背上,老脸上挂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
  其实,几个人想的是一件事,为的是一件事,才聚在这个家里。
  霍大倔住院还不到两个星期。那天,霍东北从医院回到家,桂花把饭菜端到桌上,他首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顾自倒进嘴里。桂花觉出丈夫有些反常,问道:“爹的病好些了?”
  霍东北忽然来了气,说:“好、好个屁!”
  桂花一听急了:“哪怎么整?”
  “怎么整?转院!”
  霍东北说完,又抓过酒瓶,往杯里倒酒。桂花忙挡住他倒酒的手,摇着说:“那就快转院那!”
  霍东北把酒瓶往桌上一蹲,伸手给了媳妇。
  桂花不解地问:“干啥?”
  霍东北勾了勾手指,说:“钱啊!”
  桂花转身忙去打开柜子,翻出一个包,打开包,拿出一摞钱,送到东北手里,说:“这是我要买衣服的八十元钱,拿去给爹看病吧!”
  霍东北掂了掂手里的八十元钱,苦笑着说:“桂花,您的心意我理解,可……可这八十元钱,这时候,能转院吗?!”
  桂花说:“多凑点、多借点不就行了!”
  霍东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抹了把嘴,转身往外走。
  “哎东北,”桂花追到门口,说,“吃完饭再……”
  霍东北好象没听到,出了院门,去筹借转院资金。
  霍大倔终于转到了中心医院。母亲随身护理,其它人走马灯似的,轮番到医院去看望。
  “这住院钱,从哪来的?”霍东北这天赶到医院时,霍大倔正躺在病床上,伸一只胳膊正打吊针。见东北在床边坐下来,便问道。
  “爹,钱的事您就别管了,您就只管安心治病!”霍东北宽慰地说。
  “不!”霍大倔固执地摇了摇头,坚持着问,“到底哪来的?”
  “你这个人,”母亲也有些不高兴,说,“东北让你别管你就别管得了,还非要问那么细,难道是偷的不成?真是的!”
  “你?别管!”霍大倔白了母亲一眼,又看着东北,说,“在这住院,加上在场部医院住院,怕是也得个一千多元。你们的底子我清楚!”说着,有些难过的闭了眼睛。
  “咱家底子是不多,这您知道,又借了几家……”
  “借了谁家的?”霍大倔忙抢过话问。
  东北说:“福军家、海生家、全忠家……”
  霍大倔微微颔首,听完说:“借谁家的,都记清了,日后好还人家。唉!”长叹了一口气,忽然,面色又沉重起来,摇着头,说,“我这是造孽啊,造孽啊!”
  东北说:“爹,您这是想那去了?”
  母亲也说:“好好的,造啥子孽?净往那些歪地方想!”
  霍大倔道:“自古都是借钱还债的。当初我就说不住院,你们偏让我住。花这么多钱,可拿啥子还哟!”一手还拍打着床沿。
  东北赶忙按住他的胳膊,劝道:“爹,别这样,钱,我们能还!一定能还!”
  “能还个啥子哟!”霍大倔说着就要翻身起来,“这院我不住了,我要回去!”
  霍大倔这一闹,病房的人都围了过来,不一会儿,医生、护士也来了。人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当天,霍东北不忍在这种时候,留母亲自个儿在医院,便也没有返回,在中心医院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他又来到病房,想看看父亲情绪如何,再决定是走还是留下?
  霍大倔的神情已经安定些了。他见东北坐在身边,就说:“你一会儿就坐车回去吧!告诉家里,别再来看我了,来一趟就得花不少钱。有啥用?不行,我过些天就出院。”
  “出不出院,”霍东北忙说,“那要听大夫的,大夫不让出院,你就……”
  霍大倔抬起手,止住东北,说:“这爹知道。”过了一会儿,又道:“是,医院是治病的,可有些病,就不一定治得了。等这阵药用完,我就出院!”
  听了父亲的话,霍东北实在是放不下心。上班后,他走进医护值班室,还没等他开口,便看到一张大处方。
  “这是下个疗程的药,”大夫说,“赶快再交五佰元,要不就给停药了。”
  “那我一会就回去拿。”霍东北赶忙应承。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惴惴地问:“大夫,那我爸的病……”
  “你爸的病比较重,得抓紧治疗。”大夫说,“老人这种时候,才需要儿女。可不能把老人的病给耽误了!”
  “那是,那是!”霍东北赶忙边笑边点头,仍是站着不动。
  “还有事吗?”大夫站起身问。
  “大夫,”霍东北小声叫道,接着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怕这钱没这么快掂兑够,要是、要是我来的晚一点,请大夫先别停药!”
  “你快回去拿钱吧!”大夫好象有些不耐烦,说完,急急向外走。
  霍东北讪讪地走出医护值班室,尔后,惶惶地上了公共汽车,惶惶地回到十九队,急急地钻进自家的院子。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也在进行着一场谈话。昨晚,等到半夜,杨善春心思霍东北从医院回到家,一定要来告诉一下情况的;结果并没有来。他确信姑爷会来的,不来,说明他没回来。为什么没回来?难道是亲家的病……他不敢想下去,一宿也没睡好觉。这天早晨,都还没起床呢,他就起来了。转到那个小院一看,院里只放着桂花那台自行车,没有东北那台自行车。到中心医院去,要到场部坐公共汽车。从十九队到场部这段路只好骑自行车,上公共汽车前,把自行车放到场部熟人那里,从中心医院返回场部,不论时间多晚,自行车一推上道,就能赶回家。
  院里没东北的自行车,他肯定昨晚没回来。知情的人没回来,杨善春觉着没必要去打搅女儿,就转了身,往回走。
  杨善春第二次来到女儿家,是在午饭后。
  “东北呢,”他一进屋就问女儿,“回来没有?”
  “不知道是咋回事,现在还没回来!”桂花一张手,跟着埋怨起来,“这人,真是个没准星。有啥事你倒是打个电话呀?这可好,家里人心急火燎的,他到象没事人似的。进屋,爹!”
  “别这么说,你知道他心里不急?”杨善春说了女儿一句,进了屋。
  “我说桂花啊,”坐进沙发里,杨善春说,“你老公公有病住院,家里肯定要紧吧。东北昨天去没回来,咱还得往坏处想。不管是啥情况,俗话说,没有过不去的河,得看开些,可别给东北气受呵!”
  “爹,看您说的,”桂花忙说,“您女儿是那样的人吗?只要是为公公治病,就是卖房、卖地,您女儿也不会皱眉的!”
  “这我知道!”杨善春笑着伸手点着桂花,说,“知子莫如父。你别的都好,象你妈一样,就是那张嘴……”
  “爹!”桂花脸一红,硬着嘴说,“我这嘴咋的了?女人吗,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要没有这张嘴……”
  “好了桂花,”杨善春笑着止住女儿,说,“爹的意思是,要有个分寸……”
  “爹,您放心吧,女儿知道咋做!”桂花抢过话说。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忙站起来,看着窗外,脸上一阵欢喜。
  “爹,他回来了!”
  “是吗!”
  桂花刚推开里屋门,就见东北出现在门口,“你还回来呀!”顺嘴就是一句,随即闪开身。霍东北进了屋,就“嗵”地往沙发上一坐,叹了口气,仰在沙发背上,一脸的愁容。
  “你……”杨善春本来想问一问霍大倔的情况的,见东北这副模样,就忙打住,转尔说:“晌午饭还没吃吧?桂花,让东北先吃饭!”
  桂花转眼就把饭菜端放在沙发桌上,霍东北连看都没看一眼,忽然说道:“爹,医院要钱!”接着,就把医院的事说了一遍,未了,说:“我话是那么说的,可咱家里哪还有钱了?!”拍了下膝盖站起来,在屋地焦急地转着圈。
  杨善春心思了一会儿,说:“东北,你听说过‘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吗?对,‘天无绝人之路’!先吃饭,填饱肚皮,啥事都好商量。”
  “爹,瓶里还有点酒,您也喝点吧!”桂花让着,弯腰从柜子下面取出酒瓶和酒杯。
  “好!”杨善春善解人意,痛快地说:“我说东北,把你爹的事先放到一边,咱爷俩先喝两杯。你先吃个馒头,压压空肚子?”
  难到难时也不难。没有办法,霍东北也想解脱一下。听了岳父的话觉着这样也好,就抓起个馒头,一口就咬去一小半,腮帮子倾刻就出现个大包。
  “您不会小点口?”桂花嗔道,“好象有谁和您抢一样!”
  霍东北望了一眼妻子,脸上现出挤出来的憨笑。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酒杯。
  “爹,来,咱俩喝!”
  “喝!”杨喜春也端起酒杯,咂了一口。
  估摸着吃喝得差不多时,杨善春对东北说:“东北,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是有单位的,能解决的事,就不用麻烦领导,这会儿,你爹住院的事,钱上碰上了困难,没办法,只好给领导添麻烦了。我想,你爹是老转业官兵,领导会考虑的。你说行吗?”
  “我看行。没有别的办法了!”东北放了筷子说。
  “那就待会儿由你去汇报,”杨善春道,“你是他儿子么!”
  霍东北边起身边说:“我这去!”


    第三章 喇叭响了:现在广播紧急

  通知…… 司机说:“看
  在病人面上,少一佰……”
  后屋炕上,棉衣、棉裤、毛衣,乱七八糟,堆了一炕。桂花心里明白,从现在开始,时间对她是特别的珍贵。光她家就是三个人的穿戴,再说,公公这一病,婆母没工夫,那小姑子又不谙事,家里的被褥、棉衣裤的拆拆洗洗,都得她亲手操办;此外,还有娘家那里,母亲身子骨也不好,家里事她又不能不过问。所有这些,使桂花感到,肩上的担子,难比以往;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她挑出一件男人的棉袄,揽在怀里,手拿锥子,挑那上面行的线。屋里是静隘的,那拽线的“哧哧”声,挑断线的“叭叭”声,份外真切。
  “扑扑!”忽然,墙角处传来吹动的声音。桂花不由抬起头来,望着棚下墙角处挂着的圆喇叭,这工夫,正有一男中音传来:
  “职工同志们!村民们!”
  这是队领导要通知事了。每个家庭装一个喇叭,始于兵团时期。那时会多,事多,行动多,为方便起见,有人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办公室一坐,全连的事就办了;后来兴办家庭农场,各干各的活,难免还有个通知了什么的,也就保留了下来。有个小喇叭还是蛮能提高效率呢!
  眼下,这小喇叭又发挥了作用:
  “现在广播紧急通知!”
  “我们队58年转业的老军士霍大锁同志,因病已由场部医院转到中心医院治疗。病情已有所好转,但仍需要继续治疗。昨日已开出大处方,需现金五佰元。院方通知说,不交钱就停止用药。为了保证在我队工作三十多年的,霍大锁同志的病,能继续得到医治,队委会号召全队职工、村民们,自觉给予捐献!”
听着这个广播,桂花的心里是既高兴,又难过;眼泪不由地就流了出来,未了竟痛哭失声,以至广播里再播些什么,她是一概不知。这个广播在一天内广播了数遍,每次听着,桂花的心里,酸、甜、苦、辣,真是五味俱全,因此总是红着眼睛,湿着眼眶,仍在手不停地干着活儿。
  “妈,我爷爷的病,是没钱治了吗?”放学后,小斌回到家就问桂花。
  “谁说的?”桂花掩饰地问。
  “同学们都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小斌边说边看着桂花的眼睛,忽然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没哭。”桂花说着就拿手绢擦眼睛。
  “没哭咋眼睛就红了?”小斌说着把手伸在桂花面前。那小手里是一把钢崩儿。
  “别哭了,妈妈!”小斌接着劝桂花,尔后又认真地说,“这个贰分钱是我在道上捡的,孟强还笑我呢;这一些都是我平时攒的。妈妈,这些都给你,拿去给爷爷治病,噢!”
  桂花拿手绢堵着嘴,那身子分明颤抖起来。
  小斌伸开两只胳膊,搂住桂花的脖子,小脸紧贴着母亲的脸,声音也有些异样地说:“妈妈,别哭,以后,我再不向你要钱了,咱家穷,不象孟强家……”
  “儿子!”桂花猛地抱住小斌,啊啊地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好……儿子……噢噢……都是啊……爹妈、没、能、耐啊……让你……小、小、年纪……就……”
  “妈妈,别哭!”小斌劝了一句桂花,自已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唔唔唔……”
  倾刻,屋子里,桂花“啊啊啊”,小斌“唔唔唔”,哭声交织一片。
  傍黑时,霍东北回来了,原来,他向队里汇报完情况,队长告诉他,让各方面都想想办法好。离开办公室,他觉着心里没底,就又骑上自行车赶到邻队。找了些熟悉的人,个个都满热情,也很大方,说是几百元钱,小意思;只是,钱不在手里,让过些天,等要回来就先借给他。那颗心便由热变凉。好在也没白去,总算带回来一百元。当下,桂花也把队里的事说了,当说到小斌时,俩人又唏嘘了一阵。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霍东北紧紧鼻子,眨眨睛眼,站起来:“谁、谁呀?进来!”
  进屋来的是工会刘主席。他被让坐在沙发上,桂花端过一杯水,霍东北递上一支烟。
  刘主席抽了口烟,说:“正好,东北、桂花都在,我说一下。队长书记都要来的,临时有急事,来不了啦。你父亲有病住院,大家心里都很难过,经济上又有困难。现在大家都有困难!这是二百元钱,多多少少也是职工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就先收下吧!再有困难咱们再说。”顺手把一落现金递过去。
  霍东北搓了搓擦过鼻子的手,伸着接过钱,脸上换了笑,真诚地说:“谢谢组织,谢谢领导,谢谢职工同志们!霍东北给大家添麻烦了!”
  桂花原是站在地下看着这面的。这时候也转过脸,两个肩膀头抖动着。
  刘主席忽然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问:
  “兰花还不知道吧?”看着东北。
  霍东北摇了摇头:“不知道。”
  刘主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咽了口唾沫,又把话咽了回去。坐了会儿,又没有别的事说,觉着尴尬,就告辞而去。
  刘主席刚出门,桂花就哭出声来,爬在单人床上,身子直颤动。
  霍东北听着妻子的哭声,心头直发酸。他无力地回身走到床边,劝道:“桂花,别哭了!”眨着眼睛,忙转了头。
  桂花边哭边说:“这、这啊啊……过的……是唔唔唔……”
  霍东北又转向妻子:“咱家正在困难时候,别想那么多,没用。”
  桂花从床上坐起来,抽泣着说:“别人……背不住……还、还以为……咱在苦穷呢!”
  “别人怎么以为,那是别人的事,”霍东北接过妻子的话,“咱自己知道自己就行。”
  当刘主席提到“兰花”的名字时,夫妻俩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马上就想到队里人可能的反映:可谁也不说破,只放在肚皮里。
  毕竟是已经筹到了三百元,霍东北和妻子也略略放了些心:但想到那二百元的空缺,俩人又不免惆怅起来。
  第二天,刚收拾完饭桌,杨善春就来了。听完了情况,杨善春嘴里说着“还不错,不错。”坐到沙发上。
  霍东北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知所以:“还差二百元,上哪整?”
  杨善春向东北扬了扬手,说:“别急,咱再想想办法。”
  霍东北往沙发背上一靠:“反正,我是血招没有了!”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争吵声:“干什么?施舍来了!”接着又是“哐”的一声门响。
  屋里人吃了一惊,忙把头转向门口;就见小红气冲冲地走进来,后面跟着福军:“小红,您听我说!”
  “噢,福军啊。”杨善春顺嘴说。
  听了这叫声,福军忽然一怔,忙收住脚,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杨大爷!”
  “怎么,吵嘴了?”杨善春问。
  “让他说!”小红瞪了福军一眼,坐到床上。
  福军看一眼小红,这才面对杨善春,说:“我这两天没在家,昨晚回来才听说霍大爷住院缺钱要停药的事。向家里要钱,家里不给,还说我胳膊往外扭。没办法,趁没人的时候,左翻右翻才翻出这五十元钱。”福军说着,不好意思地把手心里捏着的一张五十零放到茶几上。 
  “又不是不还你家,小扣!”
  杨善春“嘿嘿”笑笑,说:“小红不能那样说,管咋的,也是福军的一份心意。上回不是拿钱了吗?……东北,收下!”
  “福军啊,站门口干啥,进屋坐呗!”桂花从后屋拿着一件旧毛衣走过来,在福军身后说。
  福军赶忙闪开身,脸一红,说:“不了,嫂子,有工夫再来。”转身出了门。
  杨善春说:“小红,送送福军!”
  小红头不抬,一扭身:“他又不是没长腿。”
  杨善春“嘿嘿”了两声:“小红,大爷又该说你了,我看你这态度就不对,福军是福军,他爹是他爹,不能硬搅在一起!”
  “我不管!”小红仍然嘴硬。
  “这也才三百五!”桂花忙把话拉回正题,走过去,坐到床上。毛衣已经拆开了头,她拽一会儿,缠一会儿。小红看到了,顺手拽过旧毛衣。
  “这一百五,可怎么办呀!”杨善春把头仰到沙发背上,似是自言自语。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只有拆毛衣的“嘣嘣”声,和缠毛线的“哧哧”声,象不知愁似的显着些放浪和欢乐。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过了一会儿,杨善春又自语起来,“这一百五……哎!”他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直身子,扫了屋里三人一眼,问:“给没给兰花个信?”
  霍东北摇头。桂花没吱声。小红微露笑意。
  东北解释说:“我爹一听说她的名字就骂,说是他没有她这个女儿。……”
  小红抢了话头不满地问:“他没有这个女儿,这个女儿哪来的?真是!”
  “兰花得了信肯定能回来。”霍东北瞪了小红一眼,又接着说,“老人正生病,再见了她,那病还不……”
  小红针锋相对:“那可不一定!”
  东北生气地:“你……”
  “我咋的了?”小红把头发一甩,扬起头。
  杨善春忙劝解:“好了好了!嘿嘿嘿。”
  “跟爹一个样!”
  小红说完又低了头,看她的杂志。霍东北张嘴想说什么,被杨善春伸手止住。这工夫,传来笃笃地敲门声。
  霍东北的声音有些粗:“进来!”
  门开了。一位雍容高雅的女子走进来。瞥见来人,杨善春不无惊讶:“兰花?!”
  这是一个惊人的信息,在接收它的同时,它也得到了迅速地传递。于是,倾刻间就有了反馈。
  “姐——!”小红尖叫了一声,张着手,扑上去,搂住兰花的胳膊摇。
  看到兰花,东北和桂花也不由站起来,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就连杨善春,也离座有倾。
  “噢,杨大爷,哥、嫂、小妹,”兰花顺手抚摸一下小红的头,急忙问:“我爹现在……”
  杨善春说:“噢,不忙,你先坐下!”
  小红忙搬了个方凳放在单人床边,推兰花坐下,她自已坐在床边,紧依着兰花,当嫂子的也停止了缠毛线,只把个线团拿在手里。
  “看这是刚到家吧!”见兰花点头,杨善春又说:“坐一道车,还没吃饭吧?”
  “我这就做饭去!”
  桂花说着就站起身,要往外走,兰花忙起身拦住:“嫂子,不用了,我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爹的病怎么样了?”
  一句话又把屋里的人带回那个难堪的境地。桂花叹了口气,坐下去,兰花又回到她坐的那个方凳上。
  “兰花,你爹的病……”杨善春开了个头,几个人接着你一句他一句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听着这些情况,兰花不时地用手绢擦眼睛。末了,急切地问:“上次大处方的药,用到哪天?”
  东北说:“今天星期一、星期二,明天!”
  兰花站起来:“那咱们得赶紧去!”
  谁也没动。桂花低头转动着毛衣线,杨善春“嘿嘿”干笑,霍东北把脸扭在一边。
  小红在兰花身边看不下去了:“咋的了?到真章时候就蔫了!”
  霍东北转过脸,瞪了小红一眼:“你不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要五佰,就三佰五咋去?!”拍了一下沙发桌上那落钱。
  “哥!”兰花说,“先别管钱的事,还是赶紧上医院!”
  说话间,小红已把沙发桌上的三佰五拿了过来。霍东北张嘴想说什么,被杨善春止住。
  “东北,兰花说得对,不能耽误你爹用药!”
  霍东北想了想,转对杨善春:“爹,这回您得去!”
  杨善春点头;“好,我和兰花去!”
  小红说:“我也去!”
  霍东北不同意小红去:“你得瑟啥?有钱没地方花了!”
  小红也不示弱:“我就是要去!你管得着吗?”
  “东北,小红也该去;再说,和她姐姐也是个伴。”
  杨善春最后敲定,仨人相跟着往外走。
  大门外道上,停着那辆北京吉普。仨人走去时,前面傍座的门开了。
  “杨大爷,咱坐车去吧!”兰花站在前面往车里让。
  小红当先钻进后车里。
  杨善春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犹豫地笑说:“坐小车去?”仍站着不动。
  兰花说:“杨大爷,您上去吧!”
  杨善春“嘿嘿”笑着,慢慢地钻进车里。兰花从外面关了门,和小红坐在后面。
  “北京”开动了,转眼来到离开十九队的“窗口”处,杨善春忽然问司机:“师傅,到中心医院得多少钱?”
  司机说:“三佰。”
  杨善春脸色骤变,如坐针毡,紧忙叫:“停下!停下!快停下!”边说边推车门。
  “哧”地一声,“北京”猛然停住。兰花跳下车,从外面拽开前车门:“杨大爷,您……”
  “快让我下去!下去!”杨善春下了车,身子晃了一下才站住;“我说兰花,咱还是坐公共汽车去吧!”
  兰花一时无语:“这……”
  杨善春接着说:“兰花,你知道吗?为了给你爹筹钱,家里人做了多少难啊,就差给人下跪了呀!……可坐它,一趟就要三佰呵!……我不坐了!”说着要往回走。
  兰花赶到杨善春前面,张着两手:“杨大爷,您听我说,您听我说!”
  小红最后不情愿地下了车,过去拽住杨善春的一只胳膊:“杨大爷,现在哪还有公共汽车了!”
  “是啊,杨大爷,”兰花接着说,“现在没公共汽车了;再说,我们就是不坐,钱也得照拿。”
  “是啊,老爷子,”司机也下了车,走过来,说,“要坐公共汽车,还得拿一份钱。这样吧,”他把地下的石子踢出去,“看在病人的面上,少要一佰、二佰!”头一歪,“上车吧!”先自往车边走去。
  兰花说:“杨大爷,上车吧!”
  小红拽着杨善春的胳膊,撒娇地说:“杨大爷!”
  杨善春嘿嘿笑着,不住地摇头,便也不再坚持,上了“北京”。
  “北京”轰鸣着,驶离那个“窗口”……

    第四章 想起当年,陈政委救下锁娃子……

  “先把针拔了,一会儿再打!”
  “陈政委!”霍大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是那样大,那样响亮。他自觉脖子以下象是被捆压着一样,动弹不得;只有头在左右摇摆,如同挣扎着一般。
  喊声惊动了病房。母亲忽然一怔,很快就明白过来。她怕滚针,忙去捺住那只正在打吊针的胳膊,一边喊着:“他爹!他爹!”同时围过来的人,也在喊着“大爷!大爷!”有人还推着他的身子。
  霍大倔在一阵喊摇中醒了。他用发亮的眼睛,看着围在床边的人,梦呓般地问:“咦,陈政委呢?”
  有人问:“什么陈政委?”
  霍大倔说:“游击队的陈政委!我刚才还看到他呢,他上哪去了?”
  母亲不好意思地瞥了众人一眼,忙说:“他爹,这是在医院,哪来的陈政委?”
  霍大倔转动着眼珠,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重又回到现实中来,眼里马上失去了光彩,吃力地说:“原来,原来这是,在、在做梦啊!”重又合上眼睑。
  母亲有些不满地:“什么做梦?怕是让鬼迷了心窍喽!”
  霍大倔摇着头,执拗地,说:“不,不!这不是梦!那年,要不是,陈、陈政委……”
  “啊呀,哟,我说你呀!”母亲忙制止,“那都是老皇历了,翻它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快别费神了,你就给我安心歇着吧!”
  霍大倔要说的“那年”的事,母亲不知听了多少遍了,几乎都能背下来,如同自己的事儿一般。
  那年。那天。村里正在开秘密会议,小锁娃也被派到村头那个山嘴上去放哨。几只山羊在附近吃草,小锁娃坐在一块石头上,玩石子儿,边玩边观察着山下的动静。忽然听到有响动,他便警惕起来,这时,他看到,在忽隐忽现的山道上,走着一队背着长枪的团丁,心里不由紧张起来。“遇事要镇静,发现敌情唱山歌。”陈政委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便装得没事人儿似的,一边玩石子儿,一边扯开了尖嗓子:

  太阳出来了儿,
  喜洋洋哟——
  挑起扁担哐哐采,哐采,
  上山岗哟——
  ……

  “哪个在唱?抓住他!”随着一声叫,几个团丁跑上来。锁娃子好象没看到,站起身,捏着个小鞭子,去赶羊。
  “站住!”一个团丁拦住他。
  团丁们很快冲进小村,一无所获,却把男男女女赶在村外的空地上,逼问开会的人哪去了?结果谁也不吱声。
  “你说,开会的哪个去了?”那个瘦猴子似的队长,转对锁娃子,拿手枪抵了下锁娃子的肩头。
  锁娃子被反绑着手,身子倔犟地一侧楞:“开么子会哟?哪个晓得!”
  不管瘦猴队长如何逼问,锁娃就是个不知道。末了,他被吊在那棵歪脖树上。
  瘦猴队长手拿鞭子,指着半空中的锁娃子:“晓不晓得?”
  “晓得个鬼呦!”锁娃子说。
  “啪啪!”鞭子空中飞,鞭鞭落在锁娃子身上。瘦猴队长边打边说:“鬼儿子的,叫你嘴巴硬!”打了一阵,又停下问:“晓不晓得?”
  “龟儿子的!”锁娃子瞪着瘦猴队长,来了倔劲,“老子不晓得!就是晓得也不告诉你鬼儿子!”
  瘦猴队长震怒了,咬着牙,扬起鞭子。锁娃子马上闭上眼睛,等着那要命的鞭子打来。这工夫却听到“叭”的一声枪响。他忙睁开眼睛,就见游击队员们喊着“不准动!”围过来。
  “锁娃子!”好熟悉的声音。锁娃子顺着这声音看去,朝着那个向自己奔来的中年人喊了一声:“陈政委!”
  陈政委带领游击队救了锁娃子,锁娃子永远记着陈政委。现在是有病在床,没什么事,陈政委的影子,总是在那个特定的情景中向他走来;每当这时候,他都忍不住要叫一声,只是今天叫声特别大,又是白天,这就惊动了病房。众人断续地听完霍大倔“那年”的事儿,自是感慨一番。
  陈政委的风波很快过去,病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情形,各回各的床上,有躺有坐,嘴里手上各有营生,门声吱呀,不时有进有出。  
  霍大倔躺在病床上,胳膊伸在床边正打吊针。他抬头看吊瓶,带色的药液还有小半瓶;下端伸出一根皮管子,中间透明的地方,看得清那药液,一滴一滴地滴着。
  霍大倔放下眼脸,叭达了一下嘴。
  “你吃点罐头?”母亲弯腰小声地问。
  霍大倔轻轻摇头。
  “要不吃个水果?”
  回答母亲的仍是摇头。
  母亲由不地叹了口气。
  “霍大爷!”一个护理的小伙子,从门外走过来,径直走到霍大倔床边,说:“你们单位领导来看你来了!”
  “是、是吗?”
  “正在医护办公室呢!”
  霍大倔忽然来了精神,忙对母亲说:“他妈,快扶我坐起来!”
  母亲说:“啊哟,正打着针的,能坐起来吗?”
  霍大倔道:“先把针拔了,一会儿再打!”

    第五章 女儿回来了,父亲不认。

  女儿说:“能给爹治病,
  怎样都行。”
  北京吉普在中心医院大门外停住,三个人相继跳下车。兰花向司机扬了扬手,跟上杨善春和小红,从小铁门走进医院大院。
  带着一脸的喜色,小红一会儿就走到了前面。这时,她似是觉出些什么,忽然站住。回头看到杨善春步履蹒跚的样子,迎回来。“大爷,您不是腿脚不好吧?”说着,伸手搀住杨善春的胳膊。杨善春“嘿嘿”着说:“憋屈了一道,这老腿有点儿麻。”
  小红道:“那可是当官的位子啊!”
  “噢?要不说,咱当不了官呢。”
  杨善春说完,俩人“嘿嘿嘿”笑了。兰花一进院,脸色就有些庄重,这会儿也不觉露出些笑模样。
  说话间,三人来到门厅处。
  杨善春的步子更慢了,低着头,象在心思着什么。小红又走到前面。兰花陪在他身边。
  “兰花!”杨善春终于站下来,转过身,瞥了一眼兰花,忙收了眼神,说,“你就在这儿等会,我先进去看看!”
  兰花理解地点了点头,紧忙眨着眼睛。
  杨善春走进来往的人流中。
  小红转着弯走回来:“姐,走啊!”
  兰花把小红拉到身边,小声地:“妹妹,你先和大爷进去。记住,当着爹的面,别说我来了,噢?”
  “真是的!”小红一甩手,沿走廊而去。走廊里净是人:看病的、护理的白衣天使穿行其间。
  病房这面,安静多了。没有闹哄哄的声音,只有少数人在走动。
  俩人来到8号病房门前。要推门时,杨善春忽然想起什么,忙把小红拽到一边,说:“小红啊,你可记下了?别提你姐姐回来!”
  小红有些不满意,嘴一嘟噜;“大爷,您都说两遍了!”
  杨善春“嘿嘿”笑说:“记下就好!记下就好!”
  “我说亲家!”
  杨善春一进屋就叫道。霍大倔打完了吊针,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赶忙睁了眼睛,见是亲家站在床边,一惊,抬起头,要起来。杨善春忙弯腰攥住他的手,说:“我说亲家,别起来,给我躺着!”
  可是,霍大倔还是坚持坐了起来。他看去清癯瘦弱,但似乎有些个精神。一坐起来,正要向杨善春说什么,忽然看到坐在母亲身边的小红,便作色道:“你怎么也来了?”
  小红说:“老爹有病住院,当女儿的,不来对吗?”
  霍大倔道:“那得花多少钱啊!”
  “我说亲家,这也是儿女们的一点心意么!”杨善春说。
  霍大倔摇摇头,说:“亲家,咱不是穷吗?”
  “穷是穷,理是理啊?”杨善春道,“我说亲家,儿女都是父母生养,那能没有情谊?”接着话头,趁时说道:“我说亲家,那兰花不在跟前,你这住着院,也该给孩子个信啊!”
  “别,亲家,”霍大倔紧忙侧了侧身子,连摆手带晃头地说,“别别!我没她这个女儿,她也没我这个爹!”
  杨善春“嘿嘿嘿”地用手点着霍大倔,说:“你呀!”
  “亲家,”霍大倔接着说,“我这个倔脾气,你知道,就是再难,也难在明处,也不花那些、那些不明白的钱!人活着,就得有点志气!”
  杨善春仍在朝他“嘿嘿”地笑。
  “你也别总是笑!”霍大倔裂了一下嘴,说:“我也知道,我现在也是够难的,有了病,连个医院都住不起,”他眨了眨眼睛,“还得、还得让孩子们去借钱!”擦了擦眼睛,忽然又说,“可是,组织上,能忘了咱们吗?不!这不,你们来之前,队长书记都来了……”
  小红依着母亲坐在邻床上,听了霍大倔的话,撇了撇嘴,转对母亲:“妈,跟我出去一会儿!”
  “干什么?”到了外面,母亲问。
  小红神秘地一笑,说:“让您见一个人!”
  大门口处,门诊的人亦然很多。扶着母亲,小红的眼睛左看右瞧,说:“哎,人呢?”
  母亲问:“到底是谁呀?”
  小红有些急,边找人边说:“见面就知道了!”
  从门里找到门外。门厅下,人明显少了一些。小红正张望着,忽听有人喊:“小红!”
  喊声是从门厅西面的空地上传来的。小红看到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大挂,另一个正是兰花;不由转身,便忙对母亲说:“妈,咱到那面去!”
  兰花也认出了小红身边的母亲,眼里马上就有了些异样。这之前,她是多么希望见到母亲啊!当她在南国接到小红的信时,首先想到父亲的病,但更多的是想到母亲。一路上,母亲的影子总是在眼前出现。眼看就要看到母亲了,可她却不能……独自一人站在门厅的一边,别提心里那个难受劲了。脸上是痛苦、悲哀、不安,脚下来回地踱着步子。那会儿,她刚转身,就撞着一个人,是个穿白大挂的女子。就忙陪了笑脸,说:“对……”话没说出就怔住了,那被撞着的女子也怔住了。俩人便同时叫道:
  “惠云!”“兰花!”
  又同时伸出手,抓住对方。俩个当年的同学就这样见面了。办公室人多,她们便来到外面空地场,叙说别后之情。少不了一番相互介绍。之后,兰花看一眼手表,问:“你们几点下班?”
  当得知医院下班时间是十一点半时,忙说:“惠云,快要下班了。这次我是为父亲病来的,再说,老同学也得聚一聚。这样吧,你快去把为我父亲治病的主治医生、护士长和有关人员留一下。出门就有饭馆,中午我做东!”
  惠云有些犹豫。
  兰花推了惠云一把:“快去,就这么定了!”
  这时,她看到了小红,也看到了母亲。看到母亲,兰花心头一热,鼻子酸酸地,忙迎上去。
  “妈!”兰花叫了声,眼睛湿湿的。
  母亲也认出了女儿:“兰花!”
  兰花一下子抓住母亲的胳膊,又颤着声音叫了声:“妈!”
  母亲仰脸看着兰花那张略施粉黛的脸,怔了许久;又颤着手,摸在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上,说:“你、就是、兰花?”眼眶里盈满泪水。
  “嗯,我就是您的女儿兰花!”兰花点着头,任眼里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淌。
  母亲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爹这个死鬼他……”她终于只说出了一半话,把另一半咽回肚里。
  “妈!”兰花忍不住叫了声。
  “我的女儿!”母亲从心里叫着。怀着无可名状的痛苦和激动,母女俩猛地抱在一起,抽泣不止。
  惠云看不下去了,头一低,拿手绢抵住鼻尖,急急而去。
  小红的眼里也热热地,她忙看了看左右,说:“妈、姐,你们别这样,又不是在家里!”
  兰花首先控制住自己,从母亲臂弯里挣出来。她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尔后,又捏着手绢为母亲擦泪。脸上换了些笑,边擦边说:“妈,好了,我这不回来了?咱们母女见面应当高兴才是!”
  母亲也终于止了哭声,只是,身子仍在抽动。
  “你那一走,又是两年,连个信也不来!”
  母亲略带嗔怪地说。
  兰花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母亲似乎理解了女儿,便说:“也是的,你爹这个老倔头……”
  “妈!”兰花抢过话来,“爹这一病,女儿不在跟前……”
  “唉,花儿,”母亲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咋知道你爹有病了?”
  兰花说:“是小红写信告诉我的。”
  母亲正要说什么,小红抢先开了口:“你们都把我姐忘了,我可没忘!”
  母亲不同意:“啥人都把你姐忘了?”
  “心里的不算!”
  “鬼丫头!”母亲已经缓过劲来,脸上也露出些笑模样。可这笑很快就消失了,换了一脸的不平,叹了口气,说:“兰花,本来也是挺好的事,可你爹……这样也好,你就别去看他,别理他,看他有啥子章程!”
  “要是别人,好说,”兰花极力忍住泪,难以割舍地,“可他毕竟是我爹呀!”
  “是爹哪有不认女儿的?”母亲有些愤愤不平。
  兰花道:“妈,不管爹认不认,我都是他的女儿!”
  “妈,我爹也太有点迂腐了,”小红插进来说:“都什么年代了!指望别人管你,做梦去吧!”
  “唉!”母亲叹了口气,摇着头,一付愧疚的样子。
  三人一时无语。
  “亲家母!”这时候,杨善春喊了一声走过来。
  “兰花!正好你妈也在。”到了跟前,他说,“你爹那里,照说,应该去看看;不过么,我觉着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也别有什么想法,到任何时候,糊涂的人总有。这得慢慢来。亲家母,你说呢?”
  母亲叹了口气。“老人病了,儿女又不能不给治,”杨善春接着说:“可治也有治的难处,比如钱。”兰  花张嘴想说什么,他忙止住,“难也是治;既是治,咱也得往好处治;不利于治病的事,咱尽量避免它。所以我说,兰花就先不去看你爹了,亲家母在他跟前也别提兰花回来的事。至于这住院花销,”看了兰花一眼,“按照你爹的心思,咱就不说是兰花带回来的钱,只说是上级给安排的。行吗?兰花?”
  兰花叹了口气,“能给爹治病,怎么说都行。”
  “亲家母,你说呢?”杨善春转对母亲。
  “这个鬼东西!”母亲说着,眼圈又红了。
  “别,别这样,”杨善春说,“亲家母,你快回病房去吧!”
  母亲跚跚而去。
  “兰花,嘿嘿嘿,真难为你了!”杨善春安慰着兰花,“本来不应该这样做的,可是,你爹这个人啊,嘿嘿嘿,真没办法!”
  “大爷,让您老费心了!”兰花感激地说。
  “孩子,可别这么说,”杨善春忙制止,“咱们不是一家人么!”
  兰花的眼眶不由地湿了,她忙拿着手绢擦眼睛。杨善春一见,抽了抽鼻子。
  “兰花!”有人喊。已经脱去白大挂的惠云朝他们走来。
  “我来介绍一下,”兰花对刚到跟前的惠云说,“这是我大爷,这是我妹妹小红。”尔后又指着惠云对杨善春和小红说:“她是我当年的同学惠云。”
  惠云叫了“大爷”、“小红”后,说:“兰花,我都安排好了!”
  “谢谢你!”兰花客气了一句,转对杨善春说:“大爷,中午咱们做东,请请我的老同学和几个大夫。”
  杨善春嘿嘿笑说:“行呵!行呵!”

    第六章 见女儿脚有血,他扔了

  犁杖:“简直碰到鬼了哟!”
  夕阳西下。
  十九队那个“窗口”,披一层淡淡的光芒。
  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兰花和小红从远处走来。
  “姐,”进了“窗口”,小红看了一眼兰花,有气无力地说,“先到咱哥家去吧!”
  兰花点头。
  霍东北家里。桂花正在后屋拆旧棉衣,听到门响,赶忙探出头来。她估摸着,到医院去的人该回来了。看到进屋来的是兰花姐俩,顺嘴说了句,“回来了!”就迎过去。
  “怎么样?”一进到前屋,桂花就急忙问道。
  兰花转身,看着桂花,突然叫了声:“嫂子!”就扑过去,搂住桂花的脖子,“唔唔”地哭起来。
  桂花一时惊愕,看着小红,“爹怎么了?”
  小红摇头。
  桂花又问:“那我爹呢?”
  小红说:“场部下了车,大爷说他有点事,让我们先回来。我们是坐了会儿噌车后,走回来的!”
  “那……”桂花不解地向小红示意了一下兰花。
  小红叹了口气,两手一张,无可奈何地:“老爹不认。”
  听了小红的话,兰花的哭声更大了。她突然松开搂着桂花的胳膊,转身扑到床上,放声“嗷嗷”起来。
  她这一哭,哭得桂花和小红四只眼睛都红红的。
  “兰花!”桂花走过去,只这一声叫,她自己竟也抽嗒起来。
  小红来到兰花跟前,哭咧咧地叫了声:“姐!”也“唔唔”起来。
  倾刻间,屋里的三个女人哭做一团。直到小斌从外面回来叫了声“妈”,哭声这才渐渐平息。
  这天晚上,桂花留住了兰花姐俩,把霍东北“撵”到“那面”去住。
  后屋的小炕上,挤了三个女人。似乎都没有好心情,简单说了一会儿话,桂花说,“兰花,这一天够你累的了,就先歇着吧,这回回来有咱们说话的时候。”翻了个身。
  小红和桂花,都先后传出细细的鼾声,兰花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望着模糊中的天棚,就有一种冷落和寂寞的感觉,使她总有些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小红和桂花都已经睡沉了,这才小心地穿衣起床。
  外面,月上中天,如勾的月儿,两头尖尖,秀气中透出些活泼,虽不圆满,却也显着灵气,月光是迷离的。在迷离月光照射下,大地是迷离的,村庄是迷离的。
  一条迷离的沙石路从村里伸出去。兰花沿着这条路,犹豫缓慢地来到“窗口”。再往前,离村子就远了。眼下,她没必要再往前走,就站下来。两臂抱在胸前,来回走动着,一时心潮起伏,往事如烟……
  那年,也是在这前后,就在这块地方,她一连徘徊了好几个晚上。这里是生长她的土地,这里有养育她的父母,这里留下了她的天真纯洁的童年。真是“割不断,理又乱”。但在最后那个晚上,她终于下了决心:走!离开这里!
  她马上擦去了眼泪;但那心头的泪却凝结成了一条荒芜的小路。
  两个职工,每人三垧地。队里把六垧地分到霍大倔名下。霍东北已经结婚另过。他当过拖拉机手。队里机械优惠转让,他一来没钱,二来怕亏进去,就没敢要,也分了六垧地。
  快开始播种了。得先翻地。一人三垧地,就是三十亩,非得机械不行。那些无机户按计划是要由有机户代耕。有机户也有自己的地。春播有个高产期。谁都想抢在高产期。有机户先忙完自己的地,再代耕。先代耕谁的?后代耕谁的?全由有机户说了算。先后总是要有的。为了能抢在前面代耕,那些无机户就开始各显其能;或说好话的,或请吃喝的,或塞现金的。总不能同时代耕吧?有机户便捡那礼大的排在前面。
  大地上,先播了种的垅上,一垅垅冒出了绿芽。霍大倔看着自家多有枯草还没翻的地,眼睛都急红了。
  “鬼儿子的!”他把手里的烟蒂一扔,骂了一句,蹶蹶地往回走。
  在一间破屋里,他翻出一张过去队里种菜时用的木犁,扛回自家院子里,收拾了一番,觉得停当后,对正要进屋的母亲说:“叫兰花、小红,还有你,翻地去!”
  夕阳涂血。背衬夕阳,在那宽而望不到头的大地里,霍大倔在后面扶着犁杖,前面,母亲居中,兰花和小红在母亲的两边,各背着一根绳子,倾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蹬。
  那是六十亩地!
  为了能种上地,一家人起早贪黑。
  兰花正来例假,哗哗地,那卫生纸一天要换三四次。早晨,天还不亮,她实在不愿意离开被窝。可老爹在外面大喊:“都快起来!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吃完了早饭,母亲问兰花:“行吗?”
  兰花点了点头:“行。”有什么办法?民以食为天!
  来到地头,霍大倔扶起犁杖,就招呼:“快,拽绳子!”
  母亲咕哝着,“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玩艺!”她实在是出自对两个女儿的心疼。
  霍大倔不满地:“没有这玩艺,哪有拖拉机?我们的老祖宗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你个老倔鬼,”母亲嘟哝着拽紧绳子,“一家人都跟着你受苦,你还……”
  “使劲!”霍大倔的一句话,把母亲嘴里的话挡了回去。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耀,身上更感到热燃烘的。三个女人的额头都湿滤滤亮晶晶。
  到了地头,前面的三个人又往回走。
  “花儿!”母亲看着地下,突然惊讶地叫,“你那是咋的了?!”
  兰花低了头,见脚下是一堆血,一下子坐到地上。母亲仆到地下,扶住兰花,“花儿!”叫着哭出了声。兰花爬在母亲的肩头上,抖动着身子。小红站在母亲身后,用手抹着眼睛,“嘤嘤”有声。
  “哭,哭什么哭?”霍大倔吼了一声。眼见女儿兰花的脚下有血,把手中的犁杖一扔,“简直碰到鬼了哟!”几步抡到一边,蹲到地下,双手抱住头。
  兰花很快住进了医院。吃药、打针、输血、借了一屁股债。
  在杨善春和霍东北他们帮助下,地虽说是种上了,但已错过了高产期,年终一算帐,不但没挣着钱,还欠队里二千元!辛苦一年,还不如不干。
  不如不干也得干;要不,一个农民干什么去?但他们不甘心总是这样,在期待着。眼看又要春播了,还没有听到什么新的动静。头年春播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却不堪回首。兰花那颗心都要碎了。她想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可好象总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挽留着她。
  也难怪,她已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一十七年!要离开她,谈何容易!
  天黑了。十九队渐渐溶于夜色之中。
  喧闹了一天的村子,终于平静下来。夜,出奇的静。这时候,兰花漫步来到村头。站在“窗口”,往前走,就离开十九队,但她没有这样做。想到一代一代的要那样生活下去,她真想一走了之,而想到这块土地、父母,就又犹豫下来。她只好在“窗口”踌躇、徘徊,最后又回到那个家。
  一连三个晚上,夜夜如此。
  这期间,并没看出或听出有什么转机。兰花实在不愿过这种穷困潦倒的生活,她也不愿意她的后代过这种生活,在最后那个晚上,她一跺脚,恨下心来。
  “妈,我到场部同学那里有点事。”第二天早饭后,兰花对母亲说。
  “姐,我也去!”十五岁的妹妹小红拽住兰花的胳膊。
  兰花推说:“小红,姐姐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玩。等下次去玩时再带你去,噢?”
  为了不引起人们注意,兰花啥也没带。走到“窗口”那里,见周围再无他人,便转回头,看着自己生长的地方,看着自己住家的地方,心里一阵酸楚。当年,父亲他们十万官兵奔赴北大荒,好个声势,有个叫徐先国的曾写了一首豪迈的“向地球开战”的诗,和郭老相和,发表在《人民日报》上。而今,作为父亲后代的她,竟是这样悄没声地要离开这里!兰花无法再想下去,头发一甩,顾自急急走去。
  这一去,竟是如此这般,梦回肠绕,触心动魄! 
  现已是时过景迁,而“窗口”依旧;只是两边的杨树长粗了,也长高了,队里也多了几栋也算漂亮的砖瓦房。
  月光素雅,淡泊,光波流动,把村子也流入梦中。兰花交臂胸前,站在当年徘徊离去的“窗口”,沉浸在似梦非梦之中——
  从这里走出后,在场部买了张车票,她猛地登上汽车,来到火车站……
  “突突突”,兰花正要回想下去,忽然听到分外清晰的响声,从远处传来。那“突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兰花意识到定是从场部回来的队里人,心里一阵紧张,忙下意识地把身子躲藏在树的阴影里。她暗暗地希望着那驶来的摩托车和骑摩托车的人,瞬间驶过去。她已经分明地觉出有一阵风向自已扑来。可是,在离她不远处,摩托车戛然而止,稍许,连那马达的轰鸣声也没有了。兰花好奇地转眼看去,就见十步开外的大道中间,在一台摩托车跟前,柔和迷离的月光下,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
  兰花赶忙闭上眼睛,转回头,依在树杆上。
  “别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就到家了,咱们进屋吧!”那声音似熟非熟。
  “家里真的没有别人?”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担心。
  “有,你走吧!”女的假意地说。
  男人“嘿嘿”着,仿佛把女人搂过来,接着就传来“叭唧”的一声。
  “我那位出门得十多天呢,”女人说,“要不是想着孩子,我才不回来呢!都给了你一次了,还不相信。”
  “宝贝,”男人变得亲昵地,“我哪能不相信您?我只是想,月光底下会更有些味。”
  “就不进屋了?”
  “怎么能不进屋呢?只不过是来点前奏。”
  “你们男人……”
  倾刻,兰花便听到一阵急促的响声。
  不一会儿,女人说:“行了!”
  “轰隆隆”,发动摩托车的声音。
  “别的,咱们还是走吧,没几步路。”女人说,“这事可声张不得。明天,天不亮你就得走;我还得在十九队住呢!”
  “放心吧,宝贝!”
  一阵“嚓嚓”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过去,由大到小。
  那脚步声快要听不清了,兰花才望过去,只见远处有一个黑影在动。
  兰花依在树上有些累了,这时,她才长出了一口气,离开阴影,走进月光中。她喜欢月光。
  “真不要脸!”突然一个声音就在身旁。
  兰花猛一叽凌,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就见月光中又出现一个女人。

    第七章 “刚见两次面,就搂着啃,

  我们那时候……”“你们那时候,活该!”
  “哥,嫂,”正吃着饭的时候,兰花说,“到家这么多天了,我想到场部看几个同学!”
  “同学就那么回事,有啥可看的?”霍东北粗声粗气地说,末了又加一句,“他们要看得起你,咋不来看看你?”
  “哥,可真是的!”小红翻了霍东北一眼,“哼,赶上你是没同学了!”
  “没人把你当哑吧!”
  “不就吃你家几顿饭呗!”小红一点也不让步,“再说,是吃我嫂子的饭,又没吃你的!”
  “你……”
  “东北!”桂花忙制止。
  “小气鬼!”
  霍东北把筷子往桌上“叭”地一放,站起身,“小斌,上学去!”
  小斌忙下了桌子绕到兰花跟前,拽住她的手,往上挣着身子。兰花歪了头,低下去,就听道:“大姑,您别走,噢?”
  兰花摸了摸小斌的小脑袋,笑着点了点头。
  小斌跟上了霍东北,又侧过身,向兰花招了招了小手。兰花也笑着勾了勾手。
  “告诉你小红,”临出门时,霍东北又扔下一句,“……”
  小红转身追上去:“我又怎么了?”
  “你和福军咋回事?”
  “你和嫂子又是咋回事?”
  门“哐“地关上了。朝着关了的门,小红仍不放过地“哼”了一声,转回身。
  桂花边笑边拿手点着小红对兰花说:“这死妮子,她兄妹逗嘴还把我扯进去。”
  “本来么!”
  “咱哥没吃好饭,”兰花趁机说小红,“你不心疼,咱嫂子可心疼哩。”
  小红走过去,搂住桂花的脖子:“嫂子,真的吗?”
  “去去去!别拿我开心了。”
  “要不这样吧,”小红接着说,“姐,待会咱俩都走,让嫂子好好慰劳慰劳咱哥!”
  桂花马上红了脸,挣着要打小红:“你个死妮子!”小红笑着赶忙躲到兰花身后。桂花并不是真要打小红,见她躲开,也就适可而止,嘴上却对兰花数叨着:“你看看现在这闺女,成什么样子了?刚见两次面就捧着啃!连个羞耻都没有。我们那时候……”
  “你们‘那时候’,活该!”小红抢过话头说。
  “得了得了!”桂花不想再逗下去了,“我还有活儿呢!”说着起身收拾桌子。
  “哎,兰花,”桂花忽然想起,说:“你要上场部看同学,就让小红跟你一起去吧!“
  小红马上反对:“我不去!象……”她想说“象监视似的”,觉得不妥,马上改了口:“我还有事呢!”
  桂花不悦:“有啥事非得今天办?陪陪你姐都不行?”
  小红回道:“要陪你去陪!”
  “我要有时间,还用你!”桂花嗔了一句。想想再没有别的办法,回头对兰花,说:“兰花,那你快去看看同学,晚上可赶回来!”
  兰花一笑,大方地说:“要能赶回来,我尽量往回赶;要实在赶不回来,你们就别等我了!”
  想起那年兰花出走时,也是说去看同学;另外还怕兰花夜宿场部出事儿,桂花就很是担心。可这些又不能明说——说出来显得不相信人,不好;不说出来心里又憋得慌——末了,只好意味深长地叫了声:“兰花!”
  兰花理解桂花的心情,回头坦然一笑,说:“嫂子,放心吧!”把瀑布似的秀发一甩,走出去。
  看着兰花那头瀑布,那扭动着的好看的腰身,桂花的心又悬了起来,忙抢到门口,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天黑以后,兰花还没回来。
  桂花打开柜子,见那个手提箱还在,似乎放了些心。她来到外屋,把为兰花留的饭菜放进锅里。
  半夜。桂花忽然醒来,推着霍东北:“哎哎,醒醒!”
  霍东北一下子坐起来,忙抓过上衣。
  桂花止住他:“我咋听有敲门声,不是兰花回来了?”
  霍东北镇静了一些。他洗耳恭听了会儿,并没有什么响动,“她回不来!”身子一歪,又躺了下去。
  桂花仍是不放心,坐着又听了回儿动静,果真没听到什么,这才躺下。
  “哎,你说,不会出事吧?”
  “谁知道呢!”
  “可别象上回,叫公安局送回来,弄得亲戚朋友都难抬头。”
  “这由不得咱们呵。”
  一阵沉默。
  桂花往霍东北头前摸摸,说:“哎,我说你也是,小红叫你过来你就过来了?”
  霍东北说:“我不过来她不走呵。”
  “别遮了,明明是你憋不住了……”
  霍东北一下子搂住桂花。稍停,桂花扬起脸,又说:“哎,这死妮子,精着呢。她把你撵走了,那整个屋子,可就她自己了……”
  霍东北猛地把桂花推开,穿衣,下地,往外走。推开外屋门。就有一股凉风吹在他的身上,便不由站住,心思了一会,拽紧门,又往回走。
  听着脚步声又响回来,桂花随手开了灯,问:“怎么回来了?”
  “要有那事,你能看住吗?”霍东北说着,脱衣上炕。钻进桂花的被窝。
  “现在这人呐,”桂花闭了灯,搂住丈夫的脖子说:“不知咋回事,好象……”
  霍东北抢过话头,说:“好象啥?就是不要脸了!”
  “那天晚上,”桂花笑着讲道:她半夜醒来,发现兰花不在,找到村口,正看到书贵媳妇把个野男人往家拉,最后说:“你说,她也能做得出!”
  “有的人,啥事干不出?”霍东北说,“别提人家的事了,自家事还操不过来心呢!”腿一伸,压到桂花身上。
  “不知道兰花她……”
  “别提她了!”
  第二天刚吃完午饭,兰花就回来了。她一进屋,就兴奋地对家里人说:“爹明天就出院了!”

第八章 霍大倔出了院,有喜也有忧。

  小红说:“这是干啥呀?没病找病?”
  暮色稍沉,天光微露,这时候,大门外才传来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小四轮刚一从窗玻璃上出现,屋里的人们便赶忙迎出来。小斌叫着“爷爷回来喽!”跑在前面。福军过来打开车门。霍东北从车上跳下来,忙回身来接霍大倔。
  “爷爷!”小斌仰着脸朝霍大倔亲热地叫了一声。
  “哎——!”霍大倔高兴地蹲下身,抓住小斌的胳膊,“我说孙子呵,想爷爷不?”
  小斌认真地:“想!”
  霍大倔一把把小斌搂过来,“我的好孙子啊!”
  小斌爬在霍大倔的肩上,抬起头,忽然看到母亲,又惊喜地叫了声:“奶奶!”挣着扑过去。
  “小斌,让爷爷奶奶进屋!”杨善春发了话,当下,人们簇拥着从医院回来的老俩口,说说笑笑地往屋里走。
  屋子里,暖烘烘,灯光下,亮亮堂堂。
  这里有三个女人的劳作。早饭后,桂花、兰花和小红就赶了过来,又扫又擦,好一阵忙乎;尔后,又点起炉子生着了炕。下午没什么事,只是等住院的人了,兰花就没过来。因为霍大倔死不认女儿,又不知道兰花回来,暂时,父女俩还不能见面;所以,商量的结果,是小红回去住,兰花在霍东北家留下。霍东北回来后,一家仨个住后屋,把前屋那张床给兰花。
  兰花好生尴尬。那次到医院,就没有见到病中的父亲,只是为霍大倔治病疏通了各方面关系,交了住院所需费用。然而,做这些还得瞒着父亲,怕他知道了拒绝再住院——他那个倔劲是能这样做的——不利于治病。心里虽说痛苦,为了给父亲治病,她不计较。现在,父亲病好回来了,她还是不能见父亲的面,心里别提是啥滋味了。独自在哥哥家里,坐立不安,胸前抱着胳膊,一个劲地抽烟,在地下转圈子。
  兰花很想见到霍大倔,那怕他骂她打她呢,她也愿意;可是,霍大倔总是不原谅她。兰花深知父亲的倔脾气,所以,她又想到了走。她感到,家乡的人,主要的还是父亲,思想和行为有点太那个了。要在广州、深圳,哪有这事?
  兰花犹豫着把挂在外面的衣服,在床上迭好,心情沉重地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箱往里装。
  桂花进来了。看到兰花这番行动,感到惊讶,“兰花,你这……”
  兰花有些凄然:“嫂子,爹病好了,我也得走了!”
  “那不行!”桂花忙伸手捺住手提箱,说:“你们父女还没见个面呢,就这样走了,不是那么回事!”
  兰花苦笑着说:“是爹不认我这个女儿,见了面反而更不好。”
  桂花不平地:“老头那里,不管他;可还有妈呢?妈可是常常叨念你呵!”
  “爹那里,他这次住院,”兰花黯然地说,“在钱上,我也算是尽了心了,只是妈……”话没说完,就捂了嘴,压抑着转过身子。
  桂花紧了紧鼻子,走过去,扶住兰花肩头,轻声说:“兰花,你那次回来,爹是有点太那个了……”
  那天,兰花怯怯地一进家,霍大倔顺手抄起炉勾,“霍”地窜起来,咬着牙说:“你回来干啥?我家没有你这个东西!”跳过来要打兰花。兰花事先已经想到,会有这个结果的,思想上做了准备。认了,还希望打死更好:就站着不哭也不动。可是,霍大倔手里的炉勾并没有刨过来;因为杨善春几个人拦住了他。这边,桂花和小红也一个劲地拽她走。当时,只见霍大倔边挣着身子边声嘶力竭地嚎着:“不知道哪辈子造了孽了,养下你这个孽种!我霍家的脸全让你给丢尽了呵!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给我滚!滚!滚得远远的……”
  兰花拿手绢搌了搌眼睛,说:“当时 ,爹那样做可以理解,因为他是我爹,我是他女儿。我不记恨他!”
  桂花心思着接道:“要是你后来没再走,现在也会好的,时间一长也能疏通关系。我说兰花,你就再多呆些日子吧!噢?”
  兰花点了点头,就没走。
  霍大倔出院回到了家。想象得到那面屋里的情形,兰花更感到一种被遗弃的悲凉和孤独。
  外面,天完全黑了下来,屋里更暗。兰花懒得去开灯,踱一会儿步,又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再站起。一点亮光,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外屋门开了,又关上。听到门响声,兰花忽地站起,带着一种希翼。
  “姐!”是小红的声音。屋里电灯“咔叭”一下亮了,“姐,你咋不开灯呢?妈过来看你了。”
  兰花看到进来的母亲,眼里忽然一亮,叫了声“妈!”扑过去。同时,母亲也张开手,叫着“花儿!”和女儿抱在一起。
  还在医院时,母亲就担心兰花一气之下走了。那时,要不是杨善春亲家左交待右交待,不要把兰花回来的事让老头知道,先治病为好,她非和霍大倔干一仗不可。上午,从霍东北嘴里得知兰花还在家里,心里才算是一块头石落了地。刚到家,把东西一放,趁屋里说话的工夫,她就着急慌忙地跟着小红来看兰花。
  母女俩唏嘘着紧了会儿鼻子,兰花关切地问:“妈,爹的病彻底好了?”母亲把女儿一推,不满地:“你还提那老倔头子干啥?”
  兰花说:“妈,他是我爹呵!”
  母亲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在自语:“你还叫他爹!”见兰花点头,一脸郑重,片断的往事一下子又回到眼前:
  小红掏出钱,交给母亲,母亲坐在炕沿上,颤着手,一张一张地数着:“二十、三十……”
  霍大倔进屋见了,奇怪地:“哪来这么多钱?”
  小红顺嘴说:“我姐寄来的!”
  霍大倔一听,一把从母亲手里把钱抢过来,用力撕着,“这是些脏钱,咱不能花!”
  母亲怔住了:“你、你、你这个老倔头呵,这是女儿……”
  霍大倔抢着说:“我没有她这个女儿!”
  “我没有她这个女儿!”“我没有她这个女儿!”
  母亲的耳边反复响着这句话,那声音也仿佛越来越高。可眼前,这个老头子认为没有的女儿,却仍然想着不认她的爹,还救了她爹的命,象这样的女儿上哪找?你个老倔头还……母亲下意识地这么想着,很为女儿不平,抱屈;可千言万语又无从说起,嘴唇抖动了一会,深情地叫道:“花儿!”又一下子抱住兰花,哽咽有声。
  这工夫,桂花端着一盘菜,菜上面放一个白面馒头,推门进来。
  “妈,你快过去吧,都吃饭了,爹还问你呢!兰花,这是你的!”桂花说着,把手里端着的钣菜放到茶几上。母亲、小红她们都走了,屋里又剩下兰花自己。她到外屋洗了把脸,返回来,捎事收妆,却无心吃饭,重又点起支烟,靠到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向外屋。返回时,手里拿一小酒杯和大半瓶北大荒酒。自己斟上,便抽烟,喝酒,不时地夹一口菜在嘴里。
  这时,小红进来了。见兰花在喝闷酒,嗔怪地:“姐——!”
  兰花举起杯,一笑,说:“小红,来,喝一杯!”
  “我可不行!”小红说着,把个酒瓶抓在手里。“大爷他们就过来了!”
  兰花把杯中酒倒进嘴里,优雅地挥了下手,“收起来吧!”
  小红刚收拾完茶几,先是小斌,后面是桂花和东北跟着走进来。小斌一进屋,就叫了声“大姑”扑向兰花。桂花询问她吃好没有?屋子里倾刻活泛起来。
  不一会,杨善春也来了。他似是有些愧疚地笑笑,说了句:“兰花呵,”见兰花要起身让座,他忙示意她坐下,自己便坐在小红让出的沙发上。“孩子,让你受难了!”
  兰花矜恃地笑笑,说:“大爷,没什么。不管怎样,我都是霍家的女儿!”
  “好,好,这就对了。”杨善春向着坐在床上的东北和桂花他们说:“看人家兰花多懂事!要是你爹能赶上兰花一半,事情就不会这样了。”稍停,把脖子一扬,提高了声音:“我说我倔,可这亲家比我还倔,简直要倔出头了!……”
  霍东北在闷头抽烟;桂花两手放在小腹前,就那么坐着;小红靠在墙上,不时地活动着身子;兰花用手在小斌头上抚摸着。
  “兰花这场不说。”杨善春接着道,“现在是啥年代了?你还在那里想依靠个地方!那报上叫啥来着?叫、叫、对,叫‘断奶’,‘进入市场’,都这时候了,你还抱着个老皇历不放,能行吗?”
  “爹,”霍东北在烟雾中开了口,“兰花回来,拿钱为他治病,都还瞒着我爹。不能老瞒着,是不是得告诉他一声?”
  “告诉!咋不告诉?”杨善春说:“不过,我看这两天还不能告诉他,他还吃着药哩!让他先恢复两天再说吧!”
  小红不满地说:“真是的,这干啥呀?纯粹是没病找病!”
  杨善春听了“嘿嘿”不语。
  霍东北瞪了小红一眼:“你会说话吗?”
  “咋不会说话?”小红头一歪,不服地,“本来么,没病找病!”后面那四个字咬得更重。
  “你……” 桂花忙止住丈夫:“东北!”
  “你不信啊?”小红冲着哥哥赌上了气,“要不信,不定明天就找来个病!”
  小红这是话赶话,并非她有什么先见之明。可事情往往就那么巧,真的叫她不幸而言中。

    第九章 家里人都有些反常,原来

  是……“我花了女儿的卖×钱!”
  屋子里,大人和孩子,转眼都不见了,眼前就只有自己的女人。霍大倔忽然觉出了一阵冷落。这冷落来得似乎太快了,他好象有些承受不了似的,心里总想干点什么,可什么也没得干;便只好背起手,在地下来回地走,借以缓解由兴奋转入冷落出现的反差。
  但这反差一下子很难拉平。刚才,他说他的,孩子们都不吱声,就连老亲家也只不过是“嘿嘿嘿”地黄笑着。从这里,霍大倔已经明显地觉出,他们这是不赞成他的,又碍于什么,没有说出来。这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这里,霍大倔摊了摊手,不以为然地说:“现在这人们是咋的了么?都好象有点、有点叫人说不出来的鬼味儿。真个是怪事!怪事!”
  还连连地摇头。
  “都怪事,就你不怪事!”母亲正在收拾炕,顶道,“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还说别个怪呢!我看谁都不怪,怪的是你自己!”
  “我怪啥子?”霍大倔脖子一硬,“那是她自己走的!”
  “走的又咋的了?”母亲愈来愈不买老头子的账了,“人还不兴有个走错路的时候?不信你这辈子步步都走得对?再个说了,兰花是咋个说的?!一场误会。”
  “要说么,”被女人一顶,霍大倔语气缓和了些,“人活在世上做错点事儿也难免,改了就行。”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把大眼睛一瞪,好象抓住了什么理似的,对着母亲提高了声音,“可她改了吗?”
  母亲仍是不服:“你咋个知道她没改?”
  “要想改,就不会第二次跑了!”霍大倔觉着家里人都在为他不认的女儿说话,不由愤愤然起来,“又不是那里的人,能有你工作干?是到是,人活着没钱不行;可那得靠劳动致富,那能……”
  “你可是劳动致富了,”母亲抢过话来,抢白道,“病在身上,治都治不起。你把钱花哪儿去了?”
  霍大倔强咽了一口唾沫,打了背儿。稍停,才又说:“干脏活花脏钱,自古都是病。是呀,咱家是困难。可你别忘了,有领导在,不会没人管的!”
  母亲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药,拿在手里,听了老头的话,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你有人管!谁管你你找谁去吧!”把手里的药往桌上一扣,嘴里说着“倔种”上了炕。
  “你这人是咋的了?”霍大倔也来了气,“队里领导到医院去,你没看见?知道咱困难,领导上想办法给解决了钱的难处,你不知道?”
  “美得你吧!”
  母亲说了这句话,便把被子一拽,盖在头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说啥我也不听了。
  这使霍大倔很是伤心。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那被子捂着的头,“咕都“一声,把话又咽了回去。
  霍大倔颤着手,卷了一支“喇叭”烟,坐在炕头上抽起来。烟雾撩拨着他的心绪。他在内心里捡点着自己,看看是不是自己错了?
  “我没有错!”思忖了一会儿,霍大倔在心里说,“都是这家里人给我作对!”
  霍大倔明显地感到他被孤立了,心里便有了一种悲哀和悲壮。越被孤立越坚定。此刻,他又想到,当年,游击队陈政委救他的情景,并且还把这情景和他这次住院的事联系在一起。
  “要不是领导,我这条命怕又没有了!”想到这里,霍大倔眼里涌出了一股热泪。
  “这是事实,我得讲!”
  他暗自下了决心,这才脱衣上炕。
  第二天早晨,母亲做好了饭,端进屋。霍大倔见了,忙说:“我起来吃!”就翻身坐起。母亲稍事犹豫,也没有免强,炕沿上放了碗,出外拿饭桌。她一手扶了饭桌,冲着后屋喊道,“小红,还不起来吃饭?”
  不一会儿,三人就相继坐在桌边,吃起饭来。霍大倔边吃饭,边拿眼睛看着母亲,又看看小红,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小红见了,心里就有些不快,便阴阳怪气地说:“我说老爹,你那眼睛看来看去的,不是怕我和妈吃多了吧?”
  霍大倔忽然被一口馒头噎住,他伸了伸脖子,翻了翻眼睛,叭嗒了一下嘴,这才缓过来,“我怕你们吃多……”
  “是啊,”小红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地一笑,“这么吃,养活得起吗?”
  霍大倔不满地瞪了小红一眼,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压住火气,停了一会儿,用教训的口吻对小红说:“你们年轻人,也应该知道点好歹!”同时瞟了母亲一眼;那意思不言自明:你也一样。
  小红故意地问:“好歹?我说老爹,这好歹咋个分啊?”
  霍大倔抢白道:“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人教?!”
  小红忽然一本正经地:“您过去教过我吗?我怎么记不得了?妈,您说,我爹教没教过我好歹?”
  母亲笑而不语。
  “你!”霍大倔把筷子往桌上“叭”地一拍,猛地站起来。“好,我现在教你!你爹这次有病住院,咱家里没有钱,是领导上为咱们解的难。咱就要相信领导,感谢领导,懂吗?不要以为,地一分,就可以各行其是了!”
  “各行其是?”小红一时好象没听明白,稍停,又莫明其妙的笑起来,一手遮住嘴,前合后仰,末了又说:“妈,您看,我爹象不象个传教士?”
  母亲忍着笑,说:“我看他还是个老倔头!” 
  霍大倔猛地把饭桌一拍:“你们、你们简直是情理不通!”手一背,就往外走。
  “哎哎!”母亲忽然想起什么,叫着追到门口,“你上哪?”
  “不用你管!”
  “先把药吃了,啊?”
  霍大倔似乎没听到,只管倔倔地走去。母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依在门框上。
霍大他一边气哼哼地走着,心里一边在消着气。暗想,家里的争吵,毕竟是家里的事,不能拿出去,要拿出去就有损他这个当家人的尊严,尽管一家人的情绪对他很不利。
  眼前已经来到办公室那栋房子。霍大倔已经让自己平静下来,在门外吐了口痰,接着进了走廊。顺着走廊挨个门看去,每个门上都挂着一把锁。本来是要向领导汇报汇报住院的情况,再对领导对他住院期间的关心,表示一下感谢的,看来是不行了。
  队办公室就在去往村外那个“窗口”不远的道边上。霍大倔从办公室走廊走出来,就见有几个队里人要出去的样子,都推着辆自行车。便忙过去打招呼:“上场部啊!”
  原本都是认识的,那些人叫着“老霍”,“霍大爷”、“霍叔”的,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出院了?”“病好了?”说些关心的话。听着这些言语,霍大倔心里很感动,他上去主动拽一拽人们的手,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对我这次住院的关心,帮助!” 
  人们都谦虚地说着:“都是一个队的,应该应该。”
  霍大倔接着说:“那年,是游击队的陈政委他们救了我一条命;这次,是队领导和大家伙又救了我一条命。看来,我们还得信,不能不信呵!”
  人们唯唯喏喏朝那个“窗口”走去。从各人的神态上,霍大倔似乎觉出些什么,问题好象发生在他说的那些话里。可暗自思量,他说的话并没有毛病。于是,他又面对后面过来的人,又说了上面说过的那些话。
  “……是队领导和大家伙又救了我一条命。”霍大倔虔诚地向人们说着。
  又几个人向他唯唯喏喏地走过去。
  “他呀,要不是女儿的卖×钱……”
  霍大倔忽然听到前面传来的这句话,心里不由一怔。他一下回想起家里人对他的神态,才觉出,他那住院费上,好象有点问题。他不相信兰花会给他寄钱来,此刻他又担心花的是兰花的钱。为了弄清,他又“倔倔”地找队长。
  霍大倔很快就从队长家走出来,心里越发不安了。
  “队里确实为你住院想了办法,可你也知道,队里也很困难。”
  队长的话本来很明显,可霍大倔心里仍然不托底,于是他又气哼哼地来到儿子家。
  霍东北正在低头修自行车,就听有人吼了一声:“东北!”他抬头叫了声“爹!”
  “我问你,”霍大倔指着霍东北的鼻子,问:“我住院的那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霍东北一怔,忙说:“你问这干啥?”
  “你甭管!那钱是哪来的?”
  “不是已经告诉您了?”
  “那是前头的,后来那些钱呢?”
  “爹,关键是治病!病都治好了,问那么细干啥?”
  “我偏要问!你说,钱从哪来的?”
  霍东北也来了气。他不满地瞥了父亲一眼,也不答,又蹲下身修理他的自行车来。
  霍大倔只好单刀直入了:“那你说,是不是兰花的钱?”
  霍东北手里忙着接链子,头也不抬:“你说是就是!”
  “不是我说是,到底是不是?”
  “是兰花的钱,咋的?你给倒出来?”
  霍东北心烦地把手里的车链子一摔,起身往屋里走。桂花就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唉哟,我的天呵!”霍大倔忽然叫了一声,身子没站住,直往后倒,终于依在杖子上,说不出话来。
  桂花赶忙跑过来,扶着霍大倔,一阵紧摇,“爹!爹!爹——!”
  “那是脏钱呵!”霍大倔缓过气,说。他忽然挣开桂花的手,仰天大笑,“哈哈哈,我花了我女儿的卖×钱!”
  桂花身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见霍大倔站不住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赶过去扶住:“爹!”霍大倔挣开桂花往外走,边走边说:“哈哈哈,我花了我女儿的卖×钱!……”
  桂花身上的毛孔一扎一扎的。她想跑过去,把公爹拉回来,可她没法去。看着霍大掘走在大街上,疯了似的边笑边说着那难听的话,脸上直发烧,急得跺了一下脚,便转了身,朝屋里喊:“东北,你死哪去了”见丈夫拉开门,喝斥道,“站着干啥?还不快点……”

    第十章 坎坷女儿路。她在珠江边

  上徘徊,她来了……
  “兰花!”
  桂花一进屋,就见兰花正在把她放在外面的衣物,装进那个手提箱里。她本是想进屋劝劝她的;可一见兰花难过的样子,马上改变了主意,走过去,拉着兰花的手,爱怜地抚摸着,说:“兰花,好妹妹!唉!老头子,实在是太过份了!你要走,嫂子不再拦你,我、我来送你!”顺手擦了擦眼泪,抓过炕上的小箱子。
  这时候,兰花忍不住叫了声:“嫂子!”扑在桂花的肩上,抽泣着说:“他是我爹,认不认都无所为,可他不该在外面……我那钱也是凭劳动挣来的啊……”
  桂花拍着兰花的后背,说:“要不你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花儿!”突然一声撕裂般的叫喊,屋里门被撞开,母亲歪歪斜斜地扑进来。
  “花儿!”
  “妈!”
  兰花见了母亲,情不自禁地扑在老人的肩头,母亲也一下子搂住女儿,娘儿俩痛哭失声。桂花原本是就要哭出声的样子,这会儿也忍不住,爬在母亲和兰花的肩上哭起来。小红一直红着眼睛,急得在地下转圈儿;末了,她也走过来,叫了声:“姐!”哭出了声。娘四个就这样抱在一起,哭得昏昏噩噩。谁心里都想说点什么,可谁也说不出来,只好用哭声来代替一切。
  兰花边哭边说:“女人到南方找出路打工,也是光明正大的事,咋的就是见不得人?那、那南方的人,噢噢,再说,到南面去怨我吗?我有什么办法?噢噢!”
  不知是兰花的这几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屋的哭声更高了。
  “唔唔唔……”
  “噢噢噢……”
  “妈呀……”
  这哭声揪心,动人。在这揪心动人的哭声里,隐含着一种似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喻的事情。但这“事情”,唯独在兰花的心里,却真的成了一种无法抹掉的事实。
  事实,虽说是出于无可奈何,却也是那样顺理成章。
  那年,兰花出走,乘客车来到火车站。买火车票时,手一插进兜里,刹时脸色大变。在农村好不容易攒了三十来元钱,这点钱要出走根本就不够,原想花完了再伸手化缘的,没想到刚买了一张客车票,剩余的钱全被小偷给掏走了!出师不利,一个严酷的现实,转眼间摆到一个姑娘面前。
  兰花无精打采地来到候车室。捡一个空位置坐下来,心里核计着怎样去要钱。
  “大爷、大哥、阿姨,”兰花在心里演练着,“行行好吧!我家是临的,到这面来串门的。那想到在车上钱包让人偷了,现在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行行好吧,凑个车票钱,能回家就行。”
  类似这样的话,兰花在心里不知默诵了有多少遍,可真要起身把这些端出去时,她却又打怵了。曾有不少次,本来要站起的,只是抬了抬屁股就又坐了下去——她实在不好意思呵!
  在候车室那条长凳上,兰花焦急不安地足足坐了有两个钟头,想想实在是无路可走,最后总算是鼓了鼓气站起来。在候车的旅客面前,她迟疑地走着。那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又不能老站着,只好走过去。她在候车室足足转了两三圈,连半句话也没有吐出来。眼看着候车室的灯都亮了,她急得直想哭,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都快滚出来了,末了,她无意识的走出了候车室。
  外面,夜幕转浓,华灯怒放,一片夜景撩人。街道两边,摇曳的灯光下,各种卖吃食的小摊,接连排开成一字长阵,摊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嘈杂。还是早晨离家,简单吃了点,到这会儿,兰花已经是两顿滴水未进。她多么想走近摊床,可又怕走近摊床,只是不远不近地沿着一字长阵,随意地走去。不知过了多久,兰花忽然觉出些黑暗,猛地一怔,打眼细看,摊床已到尽头,嘈杂声也似有似无。她赶忙收住脚,寻思去留。转回去?那面人声鼎沸,五味俱全,的确是个好地方;可那地方没有她的立脚之处。站下来?那不可能。继续往前走?前面又是何方?两眼望去,朦胧中有个巷口亮出些光来。也许那里……那里怎样?她不知道。不知道,是个谜,谜是能吸引人的。
  巷子里是条窗明晃挑的饭店小街!闻着飘来的饭食油香味,兰花木然地走进去。开头有几个倩女远远迎着她,想是财主前来,但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沾了手似的,赶忙退回。
  热闹已在身后,兰花的前面又冷清下来。在她的前面,有一中年男子正要关门。回头看到兰花,问了句:“吃饭?”
  兰花点了点头。男子一闪身,“进去吧!”随后跟进来,问:“想吃点什么?”
  兰花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说:“有现成吃的?”
  中年男人从里屋端出来一碗大米饭,一碗酸菜汤,放到兰花面前:“人都走了,就对付吃点吧!”
  兰花实在是饿了,她连客气一句也没有,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起来。
  中年男人见她这样,忙说:“别着急,不够里面还有。”
  兰花嘴里大口地嚼着饭,朝中年男人抱歉地一笑。
  中年男人这时在对面坐下来,一手捏着下额,两眼打量着兰花。长条脸,不乏秀气。穿着打扮肯定是农村人。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见他看她,兰花不好意思地笑了。
  男人好奇地问:“我说姑娘,您这……” 
  兰花把嘴里的大米饭咽下去,又喝了一气汤,拿手抹了把嘴,把背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捡适当的说了一遍。这时她忽然想起站在饭店门口的女子,忙说:“我给你们店当服务员吧!”男人听后“噢”了一声,点了点头。他见她面前空了的碗,就起身说:“我再给您盛一碗。”
  兰花忙站起,不好意思地说:“谢谢!盛半碗就行了。”
吃完了饭,兰花这才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方脸盘,宽厚中带着心计。她觉得他是个好人。
  “大哥,您真是个好人!让我给您当服务员吧!您的大恩大德,我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您就……”
  男人低头停了一会儿,说:“好吧!”
  “谢谢大哥!”兰花心花怒放地站起来……
  兰花总算顺利地来南国花都。花都虽好,那得有钱才行。到达广州,因南北方语言障碍,找工作并不顺利。每日有出无进,兰花手里本来就有数的那点钱,现在已经所剩无几,转眼就要倾囊如洗了!
  这天,兰花来到珠江边上,望着江水奔涌,思绪万千,那生的欲望叫她决心难下,只好沿江边徘徊。
  “小妹妹,你是刚到广州吧?”
  听到这声音,兰花猛回头,见一个时髦漂亮的女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点了点头。
  女郎自我介绍道:“我姓关,名叫云秋。”接着又说:“人生在世,要看开些,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我过去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现在,我才不那么傻了!”
  和云秋相比,兰花感到自己似乎愚蠢低微。怀着一种向往的下意识,她跟着关云秋来到她在旅馆的包间。
  一间豪华的房间。置身其中,兰花就有一种上了天堂般的感觉,好多天都激动不已。
  关云秋几乎天天是白天睡觉晚上出去。兰花猜到她去干什么,嘴里只是不说。云秋并没让兰花干什么。兰花每天呆在这天堂般的房间里,坐享其成,心里总是不安。这天,云文秋正要出门,兰花叫住她:“云秋姐!”她犹豫了一会,在云秋催促之下才说:“云秋姐,您在这里认识人多,就帮我找个工作吧!我总不能……” 关云秋似是会心地一笑,说:“那就打扮打扮跟我走吧!”兰花并没高兴,迟疑地说:“云秋姐,你干那事,我……”
  “我不勉强你。”关云秋说,“既是这样,你就等我的信吧!”
  兰花已经睡下,被一阵电话铃声叫醒。电话是关云秋打来的。她接完电话,急忙穿好衣服,着意修饰一番,这才下楼,打车,来到一家酒店。关云秋已在门口等候,见了兰花,挽住她的胳膊,在耳边说:“我给你找个差事,在公司打杂,老板要见见你。”她让兰花站下等她,她进了一个屋子,回来时身上多了件衣服。“走”兰花随着关云秋,坐车、上楼。关云秋敲门时,兰花看到门上写着“908”。
  门开了,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招呼她们进去,坐在沙发上。“杨老板,我给你介绍的就是她。”指了指兰花。
  杨老板上下打量着兰花,问了些简单的问题,末了,说:“你明天就到公司上班吧。”
  “谢谢杨老板!”兰花自是感激不尽。之后三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听到门响,门开处,几个头戴警徽的公安人员严肃地走进来……
  她于是被送回家乡。兰花这才又回到了她原先所在的十九队。
  重回十九队,老爹的唾骂,众人的冷眼和不怀好意的笑,兰花都可以忍受。只是不能忍受的是:单调枯燥的生活,艰辛低效的劳作。于是,她又向家人撒了个谎,登上了南去的列车。
  第二次南下,兰花比第一次变得成熟了些。她先是看报纸,一张一张地翻,一个一个地进行比较,之后拿着报纸,“顺图索驿”,找雇主。
  兰花按响了一家门铃。倾刻,她被引进屋里。双方开始谈条件,谈报酬。她按了一家又一家,谈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确定了两家。两家都有老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因老化,行动不便;女的是因有病,生活难以自理。好在,女的有儿女,男的无亲人,兰花就把两家都应承下来,利用时间差,两个家中轮番走动。因收益颇丰,虽说辛苦点、累点,总比风吹、日晒、雨淋好得多,也就心满意足,努力让两家满意。
  这一日,兰花早起在男方家中洗刷完毕,收拾停当,只见屋里窗明几净,温馨宜人。她扶老人在靠背椅上坐下来,并打开电视,说:“大爷,我过去了。您老注点意,我很快就回来。”
  刚转身,老人叫住她:“兰花?”
  兰花重又回到老人身边,扶着老人胳膊,问:“大爷,有事吗?”
  老人说:“兰花,你、能不能、把那面辞了?”
  兰花一时不解:“大爷,这……”
  老人伸手止住她:“你那面的报酬,我照付。”
  “这……”兰花一时无法回答。
  “兰花,就这么定了!”老人不容置疑地说。
   在一家干,报酬同两家一样,省了不少奔波之苦,何乐而不为?于是,她辞去了女方家,专一在男方家里干。
又一日,老人躺在床上,拽着兰花的手,说:“兰花,你、当我的闺女,行吗?”
兰花说:“大爷,我就是你闺女!”
老人摇头说:“闺女?哪有、闺女、叫她爹、大爷的?”
兰花听了,忙脆生生地叫了声:“爹!”
老人高兴的应了一声,拍着兰花的手背,眼里盈满泪水。
有一天,老人打电话叫来一位律师,当着律师的面,老人说:“兰花,来,以后要有什么、事、你就去找、这个陈律师,他会帮你的。”
陈律师笑着向兰花点头。兰花好象感到什么,不以为然地叫了声:“爹!”
“孩子,”老人说:“人,不管活多大岁数,总要有那么一天的。”
老人的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了,早晨起来还好好地,到外面走了一圈,回家后依在沙发上。兰花这才去收拾做饭,饭菜做好后,端在桌上,放好筷子,兰花叫了两声“爹,吃饭啦!”老人坐在沙发上却一动不动。兰花走过去扶他时,却发现,老人已经仙逝了!
老人走前给兰花留下这处房子,一部分钱。处理完老人的后事,兰花找了个食杂店打工。有次她随老板去进货,发现一种叫蕨菜的罐头,价格很高,她忽然想起,这不是家乡山上的一种野菜吗?这野菜竟然能……事后她又详细地了解了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打了一些日子的工,兰花辞了工自己开了一家食品店,生意不错,她还雇了帮工。正在她踌躇满志的时候,接到了小红给她的信。于是她带着自己挣的钱回到家乡,给父亲治病。
兰花把钱挣到了手,老爹却嫌这钱脏。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尚,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这兰花不怪。两次南下,兰花悟出来了,所谓清白,只是一种解释。说是清白的人,不一定就清白,说是不清白的人,也可能最清白,没必要去叫这个真。兰花只知道,霍大倔是她亲爹,一辈子都在“艰苦奋斗”;她是他的亲生女儿,有义务帮助支持老爹。血缘关系是相向的,她相信老爹最终能认她;因此,到家后兰花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等待着这一天。可是,这一天没等来,却等来老爹在大街上喊叫自己女儿“卖×”!
可怜一片儿女心。兰花震惊了。她一气之下就要走,嫂子、母亲、小红来了;于时,四个女人“唔唔唔”、“噢噢噢”、“妈呀”的哭做一团,难解难分。
还是兰花理智些。她先自收住哭声,劝道:“妈!嫂子!小红!都别哭了!”见兰花不哭了,三个人也相继停下来。
母亲挣开兰花替她擦眼泪的手,抽搐了一下,问桂花:“那个老死鬼倔种哪去了?我找他去!”
兰花、桂花、小红同时叫了声:“妈!”
母亲挥了下手:“你们都别出来!”说完,推开门,向外走去。


第十一章 两个耳光一碗面。父女相见。
送走远行人,小斌说:“爷爷,
你该和奶奶这样!”


母亲急急忙忙地出了霍东北院子的大门口,走上了那条沙石路。影影糊糊听到左前方村中间的地方,传来不止一人的说话声。那地方虽说因房子挡住了看不到,可母亲也能猜想得出,那个不死的老倔头子,疯疯颠颠的,被一帮大人小孩,象耍猴儿似的围在中间。
“哈哈哈……我花了我女儿的卖×钱哟!”
可不是那个不死的老倔头子的声音!这样的话母亲想不出他是怎么说出口的!反正她伶仃一听,就头皮发麻,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卖×喽!”
“看卖×喽!”
是几个孩子的声音,响着远去。
母亲当下心想:“老倔头,你这是埋汰谁?不是埋汰你自己吗?你不要脸了,可别人还要脸呢!做的什么事哟!”朝地下摔了把鼻涕,走得更快了。
霍大倔也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他不象母亲这样,有话放在心里;而是,一边喊着难听的话,一边哈哈大笑,两只手互相拍着,象在敲一面锣,让村里的人们都出来听一听,是他花了他女儿的卖×钱。
很快就有几个孩子跟上了霍大倔,并且都为他当起了义务宣传员:“噢噢,我花了我女儿的卖×钱喽!”
听了这些没法公开听到的语言,女人们走出家门,却不敢过来,只在门口不远处站住,往这面看,有的在“哧哧”的笑,有的捂了耳朵,既不想听,又不愿离开,存心是要看霍家这场“戏”了。
对霍大倔的行为,男人们的反应好象迟缓了些;不过,在他们意识到这行为不雅时,马上径直走过去,嘴手并用,予以制止了。
“老霍大哥,家里的事,有话在家里说,这样,不好!“
“霍老弟,孩子们的事,你这当爹的,咋能这样呢?快回去吧!”
“老倔头,倔是倔,可也要注意点分寸呵!别太失体统了!”
嘴上说,手下推,要把这事给平息了。可霍大倔仍是不依不饶,挣着手,转着身,嘴里还说着:“你们都别拦我!别拦我!我不是人呵,花了我女儿的卖×钱!”车轱辘话,就这么反复地说。众人见劝不住,就松了心,可也不忍就此罢手。这时候,有人说了句:“他亲家来了!”大家终于又来了劲头,一边认真地拦着霍大倔,一边期待地看着杨善春。
背有些驼的杨善春,走起路来仍然是风风火火。在他的身后紧跟着霍东北。当初,他一时也没有了主意,是桂花提醒了他,他才着急慌忙地跑到岳父家。进屋就喊:“爹,我爹疯了!“
杨善春当即一怔,霎时就想到出事了,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往外走。远远地就看到村中间那里围着不少人,便一路小跑似地来到十字路口。得知他来了,边上的人主动让开了一条道儿。一见哭哭咧咧似的霍大倔,杨善春的头更是“嗡”地一胀,立马就把脸一拉没好气地,说:“亲家,你这是咋的了?!”
霍大倔看着杨善春,一点也没把他当回事反而说道:“亲家?哈哈哈!亲家你骗我,嗯!让我花了……!”
杨善春一听,头皮就要炸裂,立时,眼珠一瞪:“你个混账东西!”抡起右手,照着霍大倔的脸上,“叭叭”两个耳光,打完又说:“东北!”手指霍大倔,对围观的人:“老少爷们,都帮着伸伸手,把他拖回去!”
杨善春的恨叨叨的言语,和那两个脆生生的耳光,突入其来,使霍大倔猝不及防,一时朦了。就在这工夫,一边一人,架住了他的两只胳膊,拖着他往回走。
半道,母亲看到了,上去就是一脚,还恶恨恨地说:“你个死老倔头子哟!”
此后,一连三天,霍大倔躺在炕头,滴水不进。第一天,母亲不理他。出了这样的事,儿女们不好靠前。到了第二天,母亲只好做了饭,端进去,放在炕沿上,仍然气哼哼的。可那饭菜,怎么端去的,再怎么端出来。第三天,母亲伸手放在老头前额试了试,并不发烧,便忍不住说:“没病没灾的,连饭也不吃,象是成了大功臣,谁还喂你不成?”第四天,母亲吃不住劲了,跑到儿子家里,让东北去找杨善春来。
别看霍大倔躺在炕头不吃不喝也不动弹,闭着眼睛,象死去了一样;可那脑袋里却没停止过转动。他思前想后,横看竖瞧了一遍又一遍,不觉鼻尖一酸,眼角便滚出泪来。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不无悔恨。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竟不知道世事变化莫测,还办出这种糊涂的事,他感到没脸见人啊!没脸见人啊!
这时门一开,杨善春进来了。他特意“晒”了亲家这几天,让他好好心思心思。估计差不多,该他出场了,霍东北来找他。他跟着东北来到女儿家,吩咐做一碗面条,再卧个鸡蛋,亲手端着,送到亲家炕头。
杨善春“嘿嘿”笑笑,装得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说:“亲家,好些了么?你看我给你端什么来了?”说完把一碗特制的面条放到炕沿上。
听到声音,霍大倔已经知道是谁来了。几天来他头一次当着第二个人,抽一下鼻子,哭了。
“亲家,你这是干啥?”杨善春张了张手,往跟前坐了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嘿”一会儿,这才说:“那天我、我不该对你……”
“别说了,亲家!”霍大倔终于开了口,还难过地摇着头,末了坐起来,侧身靠在墙上,说:“是我,实在太浑了!我不是人!不是人呵……唔唔……”
杨善春劝道:“亲家,快别这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噢?”
霍大倔摇着头:“可我这心里、心里……不好受呵!”
杨善春便劝说他:“你老想它,能好受吗?人要老想着过去,还咋往前走?就得想着现在,想着明天,那步子才能迈得开呢!”
霍大倔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你说得对,亲家,我过去就是……”
杨善春抢过话头:“亲家,现在,你啥也别说了!觉得我说的对,就先把这碗面条吃了!”
霍大倔从杨善春手里接过碗和筷子。他挑起一绺面条,忽然又放进碗里,看了杨善春一眼,说:“不知兰花她……我真想……”
“想见兰花,是吧!”
“不、不!我没脸见她!”
“嘿嘿嘿,你呀!兰花可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不会象你!”
“那道是,……深圳,那么远……”
“远怕啥?只要认女儿,一句话就行。”
“认、认!”
“兰花!”
只这一句话,屋门被推开,涌进来半屋人。霍大掘一时惊讶不已,他意识到,肯定是女儿进了屋,赶忙抖着手,放下碗筷,看着涌在前面亭亭玉立的那个女子。只见这女子,一付城里人的打扮,但面目却是认得的。他很想喊一声:“兰花!”可话到嘴边却停住,嘴唇哆嗦,泪流两腮。忽然,他转回身,用两只拳头,砸着脑袋,边砸边说:“我不是人呵,不是人!我不配做你爹呵!”声音撕心裂肺,在场的人听了,无不动容。
兰花两眼闪着泪花,咬着嘴唇。稍许,她只深深地叫了声:“爹!”就扑过去。
霍大倔父女终于相认,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过了数日,十九队尽管仍是兰花的家,但她的心已经属于沸腾的新城。她要走了。
这天晚上,叫来了杨善春,全家人围着一张桌子,边说边吃、喝,算是为兰花送行。其情融融,其乐淘淘。小红紧挨着兰花,时不时地为兰花夹些好吃的,放在她跟前。
“嘿嘿嘿……”杨善春在小红夹肉时,笑着发了话:“我说小红呵,你怎么不给我夹,光是给你姐夹啊?你这是不是……”
小红脸一红,马上就说:“你不走,我姐要走啊!”
杨善春仍然笑着:“嗯,有点理。光这些吗?”
小红略一犹豫,转尔坦然地说:“那我就直说了。正好全家人都在。我要跟我姐去!”
正在这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桂花正坐在门口,起身要出去,被小红捺下:“嫂子,我去!”
小红反手关了外屋门,还没看清人的面孔,就问:“什么事?”
“您真的要跟你姐去吗?”是福军。
小红不满地说:“我什么时候跟你撒过谎?”
福军说:“那,那我也去!”
“你去算干啥?真是的!”
小红说完,一甩手,就不管不顾地把福军关在门外,自己进了屋。
桂花转身问:“是谁?”
“别管他!”
桂花还是走出去,叫着“福军”,把他拽进屋,并在桌前挤出个地方让他坐下。
小红猛一转身,咕哝了一句:“小心眼!”
众人笑而不语。
福军瞥一眼小红,马上镇定下来,端起桂花递过来的一杯酒,站起身,向兰花伸出酒杯,说:“兰花姐,小红说您明天就走,来,小弟就用这杯酒,为您送行!”
兰花接过那杯酒,说:“难得福军一片心,大姐谢谢了!”顺手端起桌上的满杯酒,“福军,以前,我家的事,你家没少帮忙,我很感激……”
“大姐快别这么说!”福军忙抢过话,“这杯酒,我陪大姐喝!”便把酒杯端起来,“不过么,”话头忽然一转,“喝这杯酒之前,我还有一事求大姐!”
“说吧,只要大姐能办到。”
“我想跟大姐一起去!”
众人忽然一怔。兰花瞥了小红一眼,马上笑说:“噢?这可是件好事!来,喝!”
“你答应了?”
“嗯!”
众人疑惑地看着兰花。
兰花说:“杨大爷正好也在。爹妈,咱家新买了台小四轮,种地方便多了;农闲时,哥哥嫂子还可以到场部、县城去跑跑短途运输,肯定亏不了。咱这里,步子是慢了点,不过,早晚也会象南方那样的。小红要跟我出去看看也好。另外,我还有个项目,小红去了,考察一下再说。”见众人点头,又说:“福军要能去,就更好了,还可以和小红作个伴。不过么,福军,你可得和你爹妈商量好!”
“大姐,放心!”
第二天,别人家里还正在吃饭的时候,一台崭新的小四轮,从霍大倔家门口开过来。霍东北紧打着方向盘,从十九队那个“窗口”冲出去,迎着初升的太阳,“突突”地驶向远方。
小四轮的影子望不到了,那“突突”声也听不到了。霍大倔回头看看老伴,会心地笑了。这工夫,小斌叫了声“爷爷”,抱着霍大倔一只胳膊,摇着说:“爷爷,等我长大了,也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哈哈哈,亲家,”霍大倔笑着对站在一边的杨善春说:“看我的小斌,多有志气!”一下子把孙子抱起,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斌摸着脸蛋说:“爷爷,你该和奶奶这样!”小嘴在霍大倔脸吻了一下。
众人一见,先是一愣,接着就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