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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修文作品集
                    ——苦辣酸甜化人生
               
      六、在二叔家的日子里    
 


  我妈故去两个多月的10月份,爸爸把我送到勃利县二叔家。勃利县是牡佳线当中最大的一个城市,高山少平原多,地势较高,不靠大江大河,不受水患。黑龙江一带雨多,那时靠江边的城市,十年九涝,而勃利县十年九收,土地广阔,有很多未开垦的土地和丰富的矿藏。七台河是本省新兴的煤矿城市,那时是勃利县的一个乡,叫七台河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我在勃利师范读书时,曾在那里参加开荒劳动,据说那里的荒地开垦后可成立一个县。勃利因交通方便,发展较快,市面比较繁华。自然风景不如依兰,但经济发展早已超过依兰,因此我二叔到那里谋生站住了脚跟。办过报馆,当过编辑,同别人合伙开过酱园子。我二叔无儿女,我们姊弟三人都曾经和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我二姐小时候在那长住过,二弟过继给二叔,比我晚去一年,直到参加工作才离开。我1994年去海林县探望二姐二弟时写了一首诗:
  同命相连度年华,红颜白发一瞬间。
  重温“三姓”童稚梦,难忘勃利岁月艰。
  风雨飘摇求温饱,征途坎坷换新天。
  手足团聚多感慨,骨肉深情非等闲。
  此诗就是写我们从依兰到勃利两地,从少年到青年的生活。
  二叔二婶对我们和亲生儿女一样。我去时逃婚的李荫生正在那里,他在铁路上班。家里还有个“陈妈”是孤身一人,在我二叔家做饭,干零活,不挣工资,我二叔供他吃、穿,给点零花钱,在此养老。似佣人又不是佣人,和家里人一样,亲密无间,是这个家庭的一个特殊成员。我去时已是五口之家了。
  当时家住在南头园明街,租钟先生(爻卦先生)的房子,独门独院三间房两屋一厨加走廊,比较宽敞。前后院有花有树还种些菜。从家里的陈设来看,虽不太阔气也不土气。穿衣柜,八仙桌,太师椅,坐钟,掛表,大镜子,字画,花瓶,书厨,文房四宝,还有乐器。一看就知是书香门弟之家。
  我二叔瘦长身材,白脸堂,高鼻梁,神情严肃,时而面带微笑,性格开朗,乐观,幽默,待人热情,善交往,而且多才多艺,口才好,文章写的好,还会几种乐器。有一次给我们做了双乐器表演,把钢丝琴放在桌上,把口琴固定在靠墙的支架上,不用手拿可以吹奏,他边弹琴边吹口琴,两种乐器配合同时演奏,进行数曲,配合得巧妙,节奏不乱,和谐悦耳动听。他还善于打比方,讲故事。有一次谈起,人有没有能耐,他说:“不能看表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接下来讲个故事。
  在满清嘉庆年间,有个赵员外,也是个大财主,请了一个教书先生,这位先生穿戴朴素,比较年轻,不像老学究,老员外有点信不着他,怕他教不好。赵员外也有点学问,观察几天,觉得这个先生真有两下子,学问不浅。对教书先生比较尊重,有一天来了几位高客,都是些比较有名望有学问的人。摆上酒席招待客人,同时也把教书先生请来陪客。大家说说笑笑,也没把教书先生看在眼里,酒过三巡兴致来了,赵员外拿出一幅古画来,用黄绸子包着装在一个很精致的画筒里,看来不是一般的画,赵员外满面笑容,又有点自豪的神情,把画打开,请大家欣赏。一看,是一幅山水人物画,上面是一轮红日刚刚从东方升起,有两座高山,当中有一条小溪,溪上有个小桥,桥边有棵大树,树荫下有个老和尚睡觉,树上还有小鸟,似乎在啼叫,这幅画构图新颖,意境深远,静中有动,引人入胜。尤其是这位老和尚,画得仙风道骨,超脱不凡,惟妙惟肖,出神入化。美妙的晨景,充满生机的大自然,令人神往。大家陶醉在古画的意境里,不住地拍手叫好,议论品评一番。老员外说:“我这幅画是传家宝,如果再配上一首诗,身价就更高了,各位都是大学问家,今天我拿出这幅画的用意就是请各位题诗写在上面,”可是谁也不敢作诗动笔,心想这可不是一般的画,不但诗要作得好,字也要写得好,我这两下子可不敢照量,弄不好糟塌了这张画,我可赔不起……于是你让我,我让你,谁也不敢接受任务。这位教书先生也在座,也不得不让让他。可是没想到,这位不知深浅的年轻人,居然答应了。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心想:看你玷污了这幅画如何收场,特别是老员外心里没底更着急,后悔不该请他来陪客,他是有点学问,但是这样的画题诗,不是大手笔能胜任吗?急出一身汗,但事已至此,只好豁
  出去了,于是叫家人拿来笔墨。只见这位无名之辈,拿起笔略思片刻,就刷刷刷写起来,他放下笔大家一看,赫!字写得真漂亮,龙飞凤舞,刚劲有力婉如书法家,再看看内容,诗曰:
  日出扶桑群山低,双峰峡夹小桥溪。
  高士一卧黄梁梦,吩咐群鸟莫乱啼。
  大家一致叫绝,纷纷议论:这首诗朗朗上口,把画的内容全部写进去了,达到天衣无缝之妙,而且主次分明,中心突出,含蓄形象,动静结合,浑然一体,意境深远,余味无穷。这首诗如同在金盒子里放一颗明珠,在锦锻上绣上一朵鲜花。大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员外请题诗者落款。这位教书先生不得不露出真实姓名:天子门生,满宠。大家啊了一声,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新科状元。于是纷纷离座下拜陪罪:“有眼不识泰山,慢待满大人了。”故事到此结束了。不要以为我在这里加工作文章,其实我二叔给我们讲得有声有色,比我写的生动多了,他说:“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原来这位新科状元,在封官上任之前,来这里隐居,体察民情来了。其中“日出扶桑群山低”的“日出”,“高士一卧黄梁梦。”的“高士”恰是暗比自已。“群山”和“群鸟”自然是这些人了。这个故事文雅而生动又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因此我向自己的孩子和别人也讲过这个故事。
  借此,又当提起我的两位叔叔的故事:二叔约十六、七岁的时候,一次约老叔下酒馆,要了几个菜对饮,喝下三壶酒,老板怕这两个少爷喝醉,劝他们不要喝了,可是他们好象刚来酒兴,还要喝。老板有意将他们一下,说:“你们如能把我的酒壶用完,我就不要钱了,”他们一看酒馆不大,酒壶不多,就说:“你说了算吗?如果酒壶用不完,我们拿双倍钱。”老板说“:行!你们如果喝醉了,喝坏了,我可不负责任。”就这样打赌,他俩喝一壶又一壶,老板吓得伸舌头,结果十几个二两装的酒壶全用完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老板只好认输了。这也是人不可貌相也。
  二叔在我的心目中是慈祥和威严两种形象。因我太倔犟,任性和不懂事,常和我二婶顶嘴吵架。我二叔装作看不见。有一次忍无可忍气急了,打我几下,我跪下给他赔不是,他落泪了,二叔对我们情同自己的亲生儿女,对我们这些没妈的孩子,操尽了心。
  我进入二叔家生活之时,二叔正闹眼睛,没有工作,家庭生活比较困难。我这个半大小子吃闲饭也不是常事,况且自己也感到内疚,要求找点活干,这年冬天有人介绍我到日本南大营打工。这是个日本兵营的给养的仓库。四面高墙电网,戒备森严,出入门都得检查。那时打工的叫“苦力”,我岁数小,也不能干重活,叫我在大兵的寝室里烧炉子,打水,打扫卫生。有时和工人一块整理食品仓库。烧炉子时没事自己看书,唱京剧,唱流行歌曲。日本兵也不搭理我,看我是小孩,有时摸摸头,给我糖吃。我也会唱几首日本歌曲。他就哩哩哇哇 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懂,他说“摇西”我明白是好的意思。在我的印象里,日本兵也没有自由。我曾亲眼看到他们练兵的时候,上等兵打下等兵的嘴巴子,一边打一边还得说“哈一!”(是)也怪可怜的。
  我和工人在一起干活时,他们都照顾我,重活不让我干,有时靠边站着,这些工人多半是关内逃荒过来的。南腔北调,同命相连,都没有文化,都很朴实,都很亲密,边干活边说笑话,什么都讲,经常讲些低级下流的故事取乐,但都不敢谈国家大事。有的想起家来痛哭流涕,听者也眼泪汪汪。我想,他们为啥不回家呢?后来才知道,他们没有路费回不去家了,也有的无家可归了。干这活虽不太累但天太冷了,在外面干活也有点受不了。那时凡是在这里干活的除了工资外,每月还发给一条配给价的香烟,我把工钱和香烟都按时交给二婶了。到年底就不叫我干了,转过年来又失业了。
  在家待了几个月,又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日本人家当“小打”,也就是佣人。这家有三口人,中年夫妇一个孩子。住房比较阔气,一个客厅一个寝室加上走廊,厨房,卫生间。铺地板,进门就要脱鞋,穿木板鞋。屋子不太大,设施比较简单,但很讲究,衣柜,厨柜都镶在墙壁里,有写字台,书架和一些梳妆品,桌上有花瓶,马蹄表,壶碗等。墙上挂着像框,字画,寝室用拉门,进门就是炕。我记得日本人不分炕上地下,既是寝室又是客厅,客人进门就是炕,也是地,跪着也是坐着,这家可能受满洲(中国人)的影响。有个中国式的客厅,面积只有十几平方米。建筑面积小也是日本房的特点。我的活主要是看门打扫卫生,烧水,做饭。不用我做菜,女主人做菜我打下手。我每天早饭后,赶在他们上班前去他家,中午他们不回来,我自带饭,他们下班后我把大米饭做好,用烧煤的炉子,用焖罐做饭。女主人背着孩子回来,我帮着看孩子,约两三岁小女孩。有时孩子自己玩,我帮着做菜,扒葱蒜,打土豆皮,磨土豆、萝卜沫。日本人爱吃米索汤,用又甜又咸的“米索酱”加上调料,再加上土豆萝卜沫。土豆萝卜沫的做法是,用一个上面有像木梳一样的楞文的瓦盆,把土豆萝卜在楞上磨成碎沫,下到汤里,这种汤味道鲜美,非常好喝。他们还特别爱吃甜食,可以用糖来代替盐,用白糖炖肉就是甜肉,如果凉了,把肉凝在糖里,就拿不出来了。我一般不在他家吃饭,有时让我吃,我不吃他们还生气,只好和他们一块吃。这家人不象当大官的,但也不是平民百姓。吃穿都很讲究,有时两口子一块回来,多半是男的后回来,一进门就穿上“呱哒板”鞋,女人把男人的外衣脱下来,穿上大和服。男女说说笑笑,不大会说满语(中国话)对我很和气。有一次我把大米饭做煳了,但女主人没有生气,还用手比划着教我怎么做。对我来说,干这样的活很不习惯,一天基本上没啥事,待得腻腻歪歪,又不敢出去,除了看书就是唱歌,唱京剧。有时我正唱着他们回来了,我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笑笑让我唱。我唱日本歌曲,他们就和我一同唱。其实,日本人也不都是坏的。我二叔也有几个日本朋友,他说:有的日本人就为满洲人打抱不平,说什么日满一德一心,全是骗人的鬼话,日本人吃大米,满洲人为什么不许吃呢?那时如果吃大米要把门关上,听有人敲门,马上把大米饭藏起来,换上别的饭,如果被发现吃大米,就是经济犯,要坐牢,但在这家我可没少吃大米饭。大约每月工钱十几元,干了三个月,这家搬走了,我只有回家待着了。
  人如果大了,就待不下去了,吃闲饭的滋味也不好受,那时年轻力壮的失业者到处都是,进入秋季以后,听到蝈蝈的叫声,我忽然灵机一动:我何不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抓蝈蝈卖。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二婶,她说:“蝈蝈可不好抓,再说天太热能受得了吗?抓了能卖出去吗?”我说:干干试试吧,反正也搭不上什么?说干就干,我弄些高梁杆扎了几个笼子,跑到野外去抓,我又回到童年时代的乐趣之中,但这不是玩,而是“工作”,我抓了一些蝈蝈,一个笼子装一个,拿到街上去卖,居然有人买,卖给中国人五角一个,卖给日本人一元一个,中国人很少有买的,连饭都吃不上,那有钱买这东西,也没有那份闲心,可是日本妓女成了主要买主,一天能卖好几元钱,回家把钱如数交柜。
  这个秋收的季节很快就过去了。
  这年秋天(1944年)我二叔托一个老朋友,名叫沈宝镶的,给我找一份工作。在日伪兴农合作社当临时僱员,沈叔是这里的职员,兴农合作社既是国营企业,又是管理农业的行政部门。凡是县城都有兴农合作社,我二姐就是依兰县兴农合作社的打字员。兴农合作社的主要业务是发放农业贷款,收购粮食、亚蔴、甜菜、油料作物等农产品,供应出售农药、化肥、种籽、农具等。管的面很宽,还硬性规定农作物生产指标,如:亚麻、甜菜,都规定了种植任务,不完成任务要受罚。农药、化肥、种籽等必须由兴农合作社来分配供应。价钱一再抬高,收购粮食也有任务,叫“出荷粮”由兴农合作社定等级和价格,农民受到严重的剥削,因此农民叫“坑农合作社“。
  兴农合作社的机构庞大,上有理事长,理事,大头头全是日本人。下设若干科系,一楼是办公室,有大礼堂那么大,面积可容纳一百多人办公。分布在各个角落。有的用卷柜,柜台围成一圈,有的用屏风相隔,做为办公室单位。科以下是系,用几张桌子围在一起办公。人来人往倒很热闹,我被分配在用度系,负责管理和发放办公用品。用度系共三个人,我和一个姓李的年轻小姐是办事员,一名主任是朝鲜族人,名叫竹山春三,此人高个头,三十多岁,比较精明,日语很好,权不大架子不小,是我们顶头上司,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一个朝鲜人叫日本名字,可见其奴性十足。无怪乎人说:朝鲜族人是二鬼子。像他这种人越是摆架子,我越看不起他。我的活主要是到仓库取各种票据和办公用品,然后登记发放。一般常用办公用品,就按科系送去。这种活,识几个字,长两只手就能干,对我也算有个工作就不错了。那时干部叫僱员,我是临时僱员,实际上也就是临时工。我的想法是混一天算一天,反正日本鬼子长不了。我们那位同事老大姐,总是一声不响地埋头工作。在当亡国奴的社会里还有什么奔头?她无非也是为了混碗饭吃。
  兴农合作社这个小天地,也是伪满洲国这个花花世界的缩影,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些汉奸,走狗的表演,有青云直上者,有趾高气扬者,有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者,有摇头摆尾,得意忘形者,“八一五”一声炮响,打碎了他们的美梦,甚至有的成了阶下囚。
  入冬以后,我被调到收粮队,在杏树乡,参加收出荷粮,主要负责验收、定等、定价和过秤。农民拉粮车,排成长串,一个个交粮,有人故意刁难农民压低等级和价格,我很气愤,但又不能说。我检查质量评等级时,尽量定得高一些,但如果让主管知道,我的饭碗就打了,当然我也不能把坏粮当好粮评,在可上可下能说得过去的情况下,我还是尽量照顾卖粮的人。因为农民一年到头,就靠这个生活,也实在不容易。在收粮期间我按平价买了一袋白面,抽空送回家去。收粮地址就在火车站附近,交通很方便,到家时刚亮天,我二叔还没起床,敲门进去,他看到我背一袋面,忙接过去,那时吃面也按人口供应,私买太贵,家里的面也快吃光了。二叔问我累不累,天冷了别冻着,再拿点衣服,我匆匆忙忙的吃完早饭,就赶回去了。又过了不长时间,突然接到二叔病重的消息,我马上请假赶回来。一进门看到二叔已经故去了,躺在灵床上。原来二叔病故后,二婶让捎信的人撒了谎,只说病重。这个突然袭击对我的打击如同五雷轰顶。我前两天回来,二叔还好好的,怎么也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我嚎啕大哭,“二叔,你不能死,不能死啊!我不用说养老,连送终都没有做到啊……”这一天我二姐,我爸爸也赶来了,一进门放声大哭,哭成一个团。我二姐拉着二叔的手泣不成声,我爸爸捶胸顿足……李荫生也痛哭不止。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二大伯对我和亲生儿子一样,那时他听说我是逃婚出来的,不敢收留我,经我秉告详情后,二大伯叹了一口气,把我留下来。在家待很长时间才求人找到工作。在火车站当检票员。二大伯平时有点好吃的就给我留着,我有一次晚上有事没有回去,二大伯不放心就到车站找我,知道情况才放心了。”
  我那可怜的二婶,被睛天一声霹雳击碎了心,眼睛哭肿了,别人劝解还是哭,喊着:“我不想活了,跟世杰一块走吧!……”二叔和二婶一辈子堪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恩爱夫妻,不论是生活困难也好,遇到不愉快的事也好,总是互相安慰,互相体贴,未见他们吵架,几十年如一日同甘共苦,操劳,拼搏来经营这个家。还收养了几个没有妈的孩子。突然间家庭脊梁骨断了,唯一的精神支柱摧毁了,而且我二叔刚刚42岁的壮年就撒手人寰,这种打击谁能受得了?
  后来才知道,我二叔死的经过,是头天晚上喝了点酒,过了一段时间就吵吵肚子痛,两眼发黑,马上找人抢救,也无济于事,而且越来越重,到后半夜停止了呼吸。有人说是喝酒喝死的,其实按他的酒量喝的并不多。死因到底也没有弄明白。可能是某种潜伏的疾病,突然爆发所致,如果说中毒,但看不出中毒的症状,脸色和肤色都和正常人一样。当时也不可能进行解剖去查找原因。
  我爸爸来时带来1000元钱,发丧我二叔,把我二叔的灵柩拉到依兰祖坟埋葬。花200多元,僱了5套马车,我和二婶还有我二姐随车送灵,我打灵头幡,当时正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深冬,冻得坐车也坐不住,跑一会,坐一会,悲悲切切,雪和泪凝成冰,整整走了两天半才到依兰(240华里)。在我奶奶的坟后又增加了一座孤坟。
  我二叔去世后,面临着一个遗留问题,就是我二叔无儿无女,谁来继承的问题,并不是财产,他也没有财产,而是后继有人,香火不断的问题。在今天来看是无所谓的事,但在旧社会却是一件大事,商量结果,决定把我二弟过继给二叔,一来可以慰藉我二叔在九泉之下的英灵,二来可以安慰我二婶这颗破碎的心,我二弟也欣然同意,况且那时我和荫生都在勃利,他也有个伴,因此很愿意去,于是我爸爸又给拿些钱收拾行装起程,同我们一块回到勃利。这时家里又多了两口人,一是我二弟,还有我二婶的妹妹,家住农村比较困难,把小女儿给了我二婶,取名淑芹。我二婶名田文惠,是我奶奶的侄女,也有文化,性格刚强,心地善良,无儿女,现在有儿又有女了,加上我和荫生已是五口之家了。这时陈妈已搬出去单过了。大家围着我二婶,忧伤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我回单位报到上班了,兴农合作社的日本理事长,对我大发脾气,说:“你的工作不干,什么的干去了?”我说已经请假,说明了我叔父病故,又去依兰送葬的情况。他挥挥手说:“这里的工作没有,养猪场的干活。”其实请假的原因他知道,无非是想找个借口,让我去当工人。当时的职务还是临时僱员,待遇不变,干的是工人的活。后来我才知道,我原工作那小系已经撤销了。
  兴农合作社人员调动频繁,也在压缩机构。在养猪场干活的小青年。多半是像我这样的情况,从机关抽调来的。
  养猪场在东门外,离家十来里路。有几千头猪,我们的活不外乎打扫猪舍,煮拌猪食,喂猪。活不轻,也不太累,没事在一起闲扯打扑克。有一次用扑克“拉扳克”赌输赢,摸大点,谁的点大谁赢,如果摸到超过二十一个点就被烧死,输了。这种赌法输赢快,我兜里的零钱输光了。回去也不敢说,以后就不玩了。这些人也和我一样,都在混日子,盼日本鬼子早点垮台。
  这年春天,李荫生的媳妇找上门来了,生米已做成熟饭,只好留下来。好在李荫生有工作,每月把工资拿回来,加上我的工资对付着过吧。我二婶也想办法弄点钱。她好打麻将,一是为了消遣,二是弄点“外捞”。一些有钱人来打麻将赢了也给十块八块的。有时再做点小买卖,就这么张罗钱来过日子。在这年秋天我离开勃利,被“八.一五”的炮声隔在依兰,也结束了亡国奴的生活,进入了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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