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去世第二年,我们搬回了依兰,开始了小家庭的独立生活。这时我家的产业在桦川有十几间房子,收少量的房租,依兰的房子已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给人住不收租。在董家屯有几十垧地,年头好时地户交点皮粮一垧地五斗。这就是唯一的经济来源。
搬回依兰后,住我姥姥家的房子,这时我太姥姥、姥姥、舅舅、舅母都已故去。外祖父已七十来岁,娶个后老伴,领着孙子、孙女过。外祖父名李成业,是我爷爷的姨表兄,也是商人,发过财,家业早已凋零,只有十几响地和三十几间房子,吃点地租,房租。没有劳动力,生活比较窘迫。有两栋十几间的大草房,分三个院子,我八姥爷(他弟弟)住在西院,我姥爷住在中间,我们住在东院东头一个堂屋。隔壁姓沈名沈华轩,安徽人,是个老学究,写一笔好字,抛家舍业到东北谋生,一直没有回家,又成了家,靠养猪和干点生意维持生活,他们无儿无女(其实在老家也有老伴有孩子)非常喜欢小孩,住在大屋子里,我和弟弟总在他家里玩,有点好吃的就给我们吃,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称之曰“沈大爷”(大伯)。沈大娘爱听故事,那时我上小学四年级爱看小说,看完就给她讲,如:《济公传》、《三国演义》的故事,我还特别爱看小人书,常到“北夹信子”街,去租书,有时她给拿租费,我边看边给她讲,听得入了迷。可是好景不长,因为和书店老板混熟了,也不要押金了,租金也减半了,有一次租了四十多本书,捆在一起提着回家,路经糕点铺,给我爸爸买果子,却把书放在商店忘拿了,回去找也没有找到,结果书丢了赔也赔不起,又不敢向大人说,从此就不敢去书店了,连那条街都不敢去了。小人书也看不成了。听说有一天店主找上门来,让我沈大娘给支走了,说:“这地方没有这个孩子”。
这段时间和表弟李荫生混在一起,一块上学,一块玩,表妹淑兰还很小,和二弟一起玩。荫生比我聪明,学习比我强。就是常受后奶奶的气,我后姥姥干净利落,就是有点独,我们一上她那屋去,她就发烦,我妈和她相处也不太好。李荫生刚十五岁,后奶奶就给他找个比他大六岁的媳妇。在入洞房的第二天荫生就逃之夭夭了,跑到勃利县我二叔家去了。家里人吓坏了,四处找他,当知道他的去处后,找他也不回来,我外祖父老两口只好领着孙子媳妇过。 搬回依兰时,我家的房子已倒塌,有不少东西放在小棚子里,没人经管,有用的被拿走,无用的成了垃圾。桦川的房子已卖给住户了。在富锦县还有几百垧荒地,因伪满时公家收购,一垧地大约三、五元钱,我爸爸把地照交上去,国家给付了大约一千多元钱,(伪币),家里花了一些,特别是我爸爸挥霍无度,很快就花光了。那时唯一的进项是收少量的地租,如果住在城里花费太大,生活不好维持,因此决定搬到董家屯去,离街内25里,我家的土地和坟茔地都在那里。当时是1940年秋,到农村后,住在一个远房亲戚老董家的房子。老董家是我妈的姨娘家,自耕农的农业大户,董家屯因此而得名。我家和地户相处很好,称之叔叔、伯伯。地主和地户没有尊卑之分,吃米烧柴由地户供给,日子过得比较安闲。我和弟弟在当地民办小学读书,专学古文,背《古文观止》里的一些名篇。老师姓高,已须发斑白,是个老知识份子,对学生很严厉,背古文不会就打板子。我会背的古文不少是那时学的。还用文言作文,记得我曾套用苏轼的《前赤壁赋》写一篇散文,受到老师的赞扬,不过我是不用功的淘孩子,整天领着弟弟在外面跑,吃饭都忘了,我妈到处找,把我们从草垛里拉出来,骂一顿,吃完饭看着我们写字。
在老董家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是常客,他很喜欢小孩,教我下相棋,唱京剧。我天天和他下棋,后来不知他哪里去了,据说他是抗联的,被日本鬼子打散了,那时认为“八路”就是土匪,但我对他颇有好感,多少年后还念念不忘。
在农村的第二年春天,突然发生了起黄病(也就是黄胆性肝炎)在村子里传染开了,死了一些人,我爸爸也被传染上了,浑身上下和眼珠都黄了,病情十分危机。也是他命大,据说有个偏方,把他从死神那里夺回来了。为了养病我们在这年秋天又从农村搬回街内了。在搬家之前,我爸爸打发我去团山子乡要账。有个姓潘的朋友欠他钱,团山子乡离董家屯70多里,我跟着屯里张队长(是包工队长)坐汽车去的。老潘家是找到了,可是没有钱,不用说还账,连饭都吃不上。天天吃苞米糊涂和大云豆就咸菜,我待不下去了,又回不来。团山子是依兰县一个较大的乡镇,日本鬼子在那里修军用飞机场,张队长带一帮工人在飞机场干包工活。我只好跟张大叔在一起,在工棚子里吃、住。天气一天天的冷了,我又没有棉衣,张大叔给我棉大衣穿,对我百般照顾,我还拾了些洋灰袋子,大约混了一个多月,后来随飞机场的汽车回去了。到家一看人去家空,把我吓了一跳,问老董家才知道,搬回依兰去了,我又步行回到依兰。
回到依兰后,我妈说:“以为把你丢了。”我说:“你们不是叫我去团山子要账去了吗?为什么不去找我,让我遭了不少罪。”我把离家后的流浪生活说了一遍。我妈气得咬牙切齿骂我爸,埋怨他不该把这么点的孩子打发出去。其实我爸爸心里有数,已托付张队长照看我,知道我丢不了,还进而怨我为啥不回来,堵气说把我丢了。那时老沈家已搬到前街住,我去看沈大伯,他一见我很吃惊,立即把我拉过来说“听说把你丢了,我连觉都睡不好”。马上给我炖鱼吃。我心里暗恨我爸爸还不如老邻居那么关心我。
搬回依兰后,住着我姑姑的房子,我姑姑是在女子师范毕业后,当过教师,姑父闫琦是满族人,他家是依兰的大户,他在民国时期当过中学校长,那时的中学校长的地位很高。伪满时在协合会工作,三十多岁就病故了。无儿无女,原有个女孩5岁就夭折了。我姑姑家很阔气,四间砖瓦房,客厅比我家还阔气,仅从摆设来看,除了古物就是进口货,好像个古物、洋货陈列馆。光是钟表就有十几种,挂钟、座钟、有楼台式、手举式、玉雕式、小房式、车轮式、开门式,高的一人多高,小的不到三寸。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古瓶,古玩、铜人、石狮、唐三彩车马、雕花笔筒、玉石砚台等,简直是琳琅满目。她家的书也特别多,有好几皮箱都是名著,文学作品最多。记得我小时候到他家去,晚上可以听无线电,这种东西那时刚出现,在本地都买不到,一般家庭是没有的。她家土地不多,浮财不少,我姑父的父亲当过官,又是八旗人,享受皇家特殊待遇。据说还做过跨国生意,发过大财。满清倒台,他家也自然要衰落下去,甚至连后代都没有了,我姑母形单影只,守着这点家产过。后来要了个男孩,因不争气打发走,自谋生路去了,又过继一个远房侄子,名叫闫海山比她小不几岁,闫海山也无儿女,两口子搬进来和我姑姑在一起过,也没有稳定的职业,相处也不太好。在四八年初,姑母被我二姐接去,剩点产业委讬她侄子守着,也都败坏没了。她在我二姐家帮着看孩子,料理家务,生活二十多年,七十年代故去,我们搬家时是1941年秋和大姑住对面屋。我姑姑很有文才和口才,我和二姐二弟,无不受到她老人家的耳提面命。常给我们讲古典故事,也常教我和二弟读古文,背古文。什么《滕王阁序》、《秋声赋》、《五柳先生传》、《陋室铭》、《春夜宴桃李园序》等,现在还可脱口而背。我是官学的学生,本来学不多少古文,可是在董家屯小学专学古文,尤其是受到姑母的熏陶、教诲使我有了一定的古典文学基础。我又是个书迷,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读《三国演义》、《济公传》、《儿女英雄传》后来又看《水浒传》、《今古奇观》、《聊斋》、《奇缘艳史》等。我最爱看历史类章回小说,当成真人真事。不爱看武侠,爱情、神话之类的小说,认为是胡说八道。所以看《西游记》、《封神榜》、《红楼梦》较晚。
搬回依兰街里后,除在姑母家学点古文之外,已不上学了,让我学刻字,我有个远房叔叔,龚福林,会刻字,开刻字店。让我和他学,可是我不是那块料,就是学不进去。整天东游西逛也不行,又托人给我找个地方,在街公所当博役,也就是干打扫卫生,送信之类的活。记得当月开支三十元,交到妈妈手里,她乐了说:“我儿子也能挣钱了。”那时她已病得形容憔悴,骨瘦如柴了,头几年在我姥姥家房子住的时候,就已得病,确诊为肺结核,那时这种病就是绝症。到处求医,西医、中医都治过,就是治不好。特别是有一次我爸爸和她从董家屯步行回街里,在途中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我妈好骂人,嘴茬子历害,我爸气急了眼,拿起一块大石头,要把我妈砸死,我妈只好软下来说:“你留下我这条活命吧,我还要回去看看孩子。”我爸爸这才住手,回到街里我妈妈病情加重了。我们听妈妈哭诉这件事,非常气愤,只好来劝解,安慰她要想开。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一病不起,日加沉重,奄奄一息了,我们明知道妈妈的病不能好,我看着她就哭,有时偷着哭。她常说:“我活够了,不如早点死了好!”可是在她临终头一天晚上,突然挣扎起来,让我扶着到小棚子里胡仙堂去拜神求寿,回到大屋里,我大姑和我整整一夜没合眼,看着她,已有十几天不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但一直头脑清醒,说话声音微弱,但能听清楚,她眼泪汪汪地说:“我得修文的继了。”我的泪已流干了,哭又不敢哭出声。妈妈在第二天凌晨咽气前,还拉着我爸爸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抽大烟了,不要散心,照顾好孩子……把我的皮袄……给二菊……”说完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年仅43岁。
少年丧母是人生无法忍受的痛苦。我跪在妈妈的灵前,用头撞地,嚎啕大哭不止,边哭边叨念:“是我爸爸把你气死的,我恨他!”我爸爸说:“你还让我给她偿命吗?”其实我爸爸已经够痛苦的了,我那时还不懂事,不理解他,不该火上浇油。我妈的死谁也不怨,是因为当时医学不发达,没有办法治好她的病。
出殡时,把妈的灵柩拉到董家屯的老坟茔地安葬,我打着灵头幡,哭哭啼啼,昏昏沉沉地向前走,过路人看到很惊奇,说:“这个孩子给谁打灵头幡呢?”我才发现已把灵车拉的无影无踪了。25里之遥灵车至少也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董家屯。我妈葬在我奶的坟后面,后来我二叔也埋在此处。按老传统夫妻死后要併骨,葬在一处。谈何容易,我爷爷死在桦川,我爸爸死在海林,我二婶死在佳木斯,无一併骨。现在坟地已铲平种上了庄稼,和化成骨灰洒在大地上一个样。人就是如此,从大自然中来,又回到大自然中去,悲欢离合都不过是一场梦,既使併骨也没有用。
我母亲是一个有文化的劳动妇女,她的一生是辛苦劳累的一生,是望子成龙,只有付出而无回报的一生,是欢乐少,忧愁多,苦恼多的一生,她性格刚烈,泼辣,上进心切,心地善良。她说:“嫁到老龚家没有享受一天福,还不如嫁到穷人家轻松省心。”她当了一辈子锅台转,我两个叔叔早已搬出去自立门户。家里一切活都落到我妈的身上,她年轻少壮的时候家里生活比较富裕,但人口多,更加劳累。一日三餐不能对付,总得弄几个菜,一天到晚忙得头昏脑胀,直不起腰来。进入壮年,未老先衰,自立门户人口少,但更加操心了,整天为生活发愁。我们从不买现成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穿坏了再缝缝补补。一直到她去世前几天,还挣扎着坐起来,给我做衬衣。我一拿起这件衣服就热泪盈眶。
我妈名李芳莲,1901年生,和我爸爸同岁,她也是生在大户人家,从小娇生惯养,是我太姥姥的掌上明珠,从小读过私塾,和我大姑是同学,有较强的阅读和表达能力,她好看书,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又善于讲故事。我小时候一到晚上就给我们讲《大八义》、《小八义》、《聊斋》、《西游记》等小说故事。讲最多的是民间故事,有一次给我们讲胡仙的故事,说是她的一个远房爷爷,离家多年,突然回来了,他的儿子已不在了,孙子也认不出来他了。这个老头一说家里的祖宗三代,都对上号了,这才认了爷爷。他爷爷在外边经商发了财,买了不少东西给孙子,准备在家安度晚年。孙子对爷爷也很孝顺,专给爷爷一个堂屋,打扫干干净净,把爷爷带回来的箱子都搬进去,老头把门上了锁,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几天不回家。忽然有一天领回个客人,家里操办了一桌酒席招待客人,他爷爷和客人已喝得酩酊大醉,还要喝,孙子正在敬酒,突然看见客人的衣衫下露出个尾巴尖来,他爷爷使了个眼色,客人收回了尾巴,慌忙告辞了。这件事引起了家人的怀疑。等他爷爷不在家时,把门打开也没发现什么,晚上从门缝里窥视也没有发现异常现象。这老头发现了家人的怀疑就远走高飞了,不再回来了。家人再打开他的门,又把箱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好东西都没有了。我妈讲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因为故事是老人传下来的,她也许认为确有此事,因而产生了引人入胜的效果。听故事可以丰富知识,促进思维,陶冶情操,培养好奇心、好胜心和想象力。 我妈虽然不是当老师的出身,可也懂得讲故事的教育作用。还常给我们讲古代名人的故事。从我舅舅去世后,整天满脸愁云,再也没有心思讲故事了。
我妈望子成龙心切,对子女的管教很严,常在放学后和放假期间看着我们学习,我也常因贪玩不好好学习,挨打受骂。在桦川时有一次我出去抓蝈蝈,天黑才回来,他拿起条帚疙瘩就打,打得我满院子跑。
直到她得了不治之症,对我还抱着殷切的希望。我老叔在她心目中是老龚家最有才华,有出息的人,他经常以我老叔为榜样来教育我们。有一次我老叔回依兰,她对我老叔说:“我的病不能好了,也活不几天了,你把修文带去吧,也许能有点出息,”在这种情况下,我老叔也不忍心把我带走。我老叔临走时,她支撑着身子领我到江沿送行,我老叔上船后,她还不忍离开,老叔站在船边上凭栏而望,满怀惜别之情,向我们挥手,我妈站在岸边擦泪,这叔嫂之间生离死别的一幕,我终生难忘。
在我上大学读书和参加工作的时候,一想起可爱的妈妈,恨铁不成钢,死不瞑目,便受到良心的谴责,鞭策自己上进。一想到妈妈吃尽了人间的艰辛,却英年早逝,得不到回报,便感到惭愧和内疚。
她为了这个家操尽了心。常因为我爸爸不务正业,乱花钱而吵架,但在病重期间,已知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还托人给我爸爸物色老伴,她还亲自去相看。我们听到这件事心里凉半截,很不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哪有为自己的孩子找后妈的?真是天下奇闻。可是一想到她那颗善良的即将熄灭的火热的心,我们的心如同揪出来一样痛苦。连帮忙的人也止不住热泪沾襟。她无非是想到自己离开人间之后,对家里不放心,想找一个好心人来代替她照顾好我爸爸和未成年的儿女。
我常想,老天爷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像我妈这样好心肠的人却被过早地夺去了生命。她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吃尽了苦,为什么不给我们当儿女的报答养育之恩的机会?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母亲临终时的遗嘱,那微弱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震撼着我的心,那弥留人世,难舍亲人的悲惨的面容还浮现眼前,催人泪下。
在我妈去世那年秋天,爸爸就把我送到勃利县二叔家,从此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和家庭,也标志着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的结束。那是1943年。
这里不能不回忆起我的淘气包子的小学生活。
在我还不会系裤腰带的时候,我二姑就把我送进学校。她那时正在关岳庙小学当教员。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我二姑名龚莲珠,是我二爷的女儿,年轻守寡,一直未婚,走南闯北,是共产党员。在六十年代她在牡丹江市万人纺织厂,任党委书记,我和二姐二弟都去看过她。在文革中受到迫害,平反后,不久病故,她有一子一女均在南方,在关岳庙小学时我才六岁,二姑给我系裤腰带,领着我上下学,但我好睡懒觉,起来晚一些,她只好自己先去了。有一次我因迟到和淘气被罚跪,那时我老婶也在此校当老师,看见我跪在操场上,指着鼻子骂我。还有一次因迟到被孙老师用教鞭抽打腿肚子,打得我伤痕累累。回家也不敢说,在晚上睡觉脱衣时,被我妈发现了,我才说了情况,可把她心痛坏了,我老婶因此找了那个孙老师,他向我老婶道了歉。这位老师名叫孙兴三,是个爱国人士,后被日本鬼子抓思想犯,死在监狱里。
随着家庭的变迁,我辗转读过五个小学,关岳庙小学,楚木街小学,桦川小学,康园小学,董家屯小学。我的学习岂能不受影响?我从小接受奴化教育,伪满的学制是小学六年(初小四年,高小二年)中学四年,大学二、四、五年。学校管理体制是设正副校长,副校长是日本人,实际上是正校长,他一个人说了算。中小学都没有教导主任这一级。小学开设课有:国文、算术、修身、自然、日语、手工、图画、音乐、体育。特别重视政治思想教育,修身课也叫国民道德,讲什么“日满一德一心”效忠皇帝陛下。二年级以上的学生都得会背诵昭书。记得有不少学生因不会背昭书挨打,老师用教鞭打耳朵,我也因此挨过打。
所谓昭书,就是康德皇帝两次访日回国颁发的昭书,也就是圣旨,中心内容是以皇帝的口气宣传日满亲善,其实康德皇帝根本不知道昭书的内容。每个机关,学校都有一份昭书,用黄绸子包上,装在精致的匣子里,像祖宗一样供俸起来,每年三月一日(建国日)拿出来宣读。听说有个学校失火了,烧得片瓦无存,就是把昭书抢出来了,还因此受到了嘉奖。
在修身和国文课里,除了灌输封建道德外,主要是宣传日满一德一心,信仰天昭大神,武士道牺牲精神和“东亚共荣圈”。当时东北是满洲,关内是新中华(汪精卫傀儡政府)和日本三国,谓之“共荣圈”。把日本看成是救世主,把日本战犯描写成英雄。记得有一篇课文《乃木将军》,写的是日本大海战时,在旅顺口争夺首山。俄国人在山上,乃木将军指挥赶死队,用战士的血肉之躯,来消耗俄国人的子弹,最后夺下了首山,胜利了,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乃木回国后,他给一个女子中学作报告时说:“杀乃兄乃父者,乃木也。”学生都哭了。乃木后来剖腹自杀了,表现日本人的牺牲精神。
在所开的课程中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文言文、图画、音乐,最反感的是日语。那时日语是逐年级加码的重点课。在那个年月里不学日语是没有出路的,可是我就是学不进去,还编成顺口流:日本话不用学,再待二年用不着。这话传出去是危险的,听的人直伸舌头。可是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自己是中国人,都恨日本鬼子。在桦川小学时,有个日本副校长,名“卯离头拉”,好瞪眼睛打学生,学生都叫他“毛驴子”先生。他不太懂中国话,学生用汉语拐着弯骂他,他翻翻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大家都偷着笑,看来中国人是奴化不了的。
我爱好音乐,爱唱传统歌曲和流行歌曲,也爱唱京剧,而且是个戏迷,我唱京剧无人教,是听会的,在依兰和勃利时常到戏院子看戏,没钱买票就跳板杖子进去,我最爱看老生戏,逐渐学会了一些唱段,如:《五家坡》、《四郎探母》、《萧何月下追韩信》、《甘露寺》、《捉放曹》、《空城计》、《借东风》等。
体育课喜欢足球,跳高和赛跑。在我成年时,参加过乡、县级的越野长跑和3000米竞赛,也得过奖,跳高不太高,只有1.4米。其他球类基本上是白丁和外行。
美术和手工课也是我比较用心的课,在桦川小学时我画的“北极熊”在成绩展览会上展出。我最喜欢做手工,做风筝、灯笼、小车、木枪、木刀,用胶合板和纸壳制作分省地图、楼房、轮船等各种模型,都很下功夫,力求精致些。有一次我用木板和厚纸做成的轮船,用胶皮筋缠在轮子上做动力,点燃蜡烛,放在船楼里,傍晚时放在水沟里,可行驶十几米,一大帮小孩围着看。
我是个最淘气的孩子。也曾因蹦蹦跳跳受过伤,因淘气打闹惹过祸。我的脚后跟被扎伤过两次,一次是在桦川收土豆时,一次是在依兰脚踩在木板钉子上。还有一次到当铺当东西,进门上台阶就跑,把却脖扭伤。伤别人的事也有,有一年春天和我五姨的孩子金万镒玩,把他的胳膊扭脱臼了。还有一次过年放炮竹,我让二弟手拿着,点着后马上扔,结果响了还没有来得及扔,把手炸伤了。幸而是小洋鞭炸。更有一次差点惹了大祸,过年时放炮竹,我异想天开,要做炸弹,把几个炮竹捆在一起放在铁罐子里,用泥箍上,乾了后,我放在小棚子里,点着捻子,我撤到外边,只听轰隆一声,烟火满房,崩坏了一些瓶瓶罐罐,幸亏小棚子没人。
我也是个孩子头,有一次开运动会玩,不但划好场地,做了分工,规定比赛项目,还要花钱购买奖品,自制奖状。有三十多个小朋友参赛,和真格的一样。
我也是个蝈蝈迷,一到秋天麦收前后,我就跑到野外去抓蝈蝈,蹲在草丛中,全神贯注,大气都不敢喘,热汗淋漓不敢擦,蚊子咬不敢动,生怕蝈蝈被惊跑了,我就细细观察,按叫声寻找蝈蝈的位置,看见后还要等待时机抓捕。抓捕时要快,又不能用力过猛,以免拍死或断腿。抓不到,把蝈蝈惊跑了,也是常事,但不能灰心,松劲,要耐心等待,寻找目标,变换策略,不抓到决不罢休。待上半天能抓到好几个。其实抓蝈蝈可以培养毅力,耐力和观察力。我用高梁杆扎成一些笼子,一个笼子里放一个,挂在房檐上,听到此伏彼起的叫声,高兴得手舞足蹈。直到七十年代我已老婆孩子一大帮了,在文革中去五七干校学习时,我还在五道岗农场抓蝈蝈,这是一种消遣,和儿时的游戏不同。
少年儿童是天真的,无苦无忧的。这时候在家庭的襁褓中,摇篮里,还不知道什么叫悲苦,什么叫艰辛,什么叫奋斗,什么叫人生。这种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当你走上人生的沧桑之路,尝到人生的苦辣酸甜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就会感到我已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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