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出生的时候,家境已经衰落,主要财产还有几十间房子,几百垧荒地,几十垧熟地。熟地给人种,年成好了地户自愿给送些粮食和土产品。在桦川县开个烧锅油坊(油酒厂)是主要经济来源。
那时家庭尽管衰落,但还有大家的气派和排场。我家住在小北门里,是有名的龚家大院,;黑门楼,红大门,木板杖子。院内种了不少花,台架上,窗台上摆放不少花盆。后院是樱桃树林,院内有东西厢房和正房,家里人都住在正房。有四个堂屋(寝室)一个大厨房,一个大客厅,中间是前厅和走廊。大客厅有雕花门窗油漆天棚,地板。有屏风、八仙桌、茶几、太师椅、描金柜、猪皮箱、摆设台、也叫“炕琴”,分两层:下层摆放瓷器,茶具,水烟袋,文房四宝和古董一类的玩艺。上层摆放花筒、大镜子、大座钟、大古瓶等。其中有景泰蓝瓶,是用铜丝编成花纹,构成图案,人物和景物,镶嵌在彩色玻璃上烧制成的。气宝烧瓶是把珍珠、玛瑙、翡翠、水晶、玻璃构成图景烧在瓶子上,这两种古瓶,都很贵重,在一般商店里是看不到的,只有在博物馆才能看到。其实也不算太古,都是清朝的制品。墙上是挂钟,镜子、字画、对联。记得在八仙桌对面有一张字画,上写“德者本也”四个草体字,两边是一副对联,是用我爷爷的名号“海峰”二字编成的。上联是“海阔天空悠扬自得”,下联是 “峰高月朗畅仰为佳”,用玻璃像框把对联镶起来,一进客厅,给人以富丽堂皇,庄严肃穆之感。我们小孩是不敢到那里去玩的。
当时全家老少十余口,我太奶还健在已七十多岁,是全家的活祖宗,最有权威的人物。她和我太姥姥是亲姐妹,叔伯排行老七,人称七姨奶奶。我太姥姥排行老三。我太奶后来患瘫痪病故去。那时我还不太懂事,她老人家就离去了。我屋里屋外喊,“太奶,太奶哪去了”?我爷爷潸然泪下:“傻孩子,你再也见不到太奶了!”
我爷爷是一家之主,中等身材,大眼睛,浓眉毛,戴个老花镜,五捋长髯,根根如针,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还没有白,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神情严肃。家里人都围着他转,听他发号施令,尊敬他、热爱他、崇拜他,又怕他,晚辈见到他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他信奉佛教,家里供佛,他每天打坐,读经,但不念经。平时在桦川县坐阵,经营烧锅油坊,在家的时间不多。
我奶奶姓田,也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和我爷爷走南闯北,到处奔波,是我爷爷的贤内助。她性格温和,好善乐施,农村的地户或亲戚来,她总是热情招待,临走时还要送些东西拿去。她对我母亲如同亲生女儿一样,婆媳之间从未红过脸,我二婶是她侄女。我二婶说我奶偏向,对我妈比对她好。我奶奶爱花入迷,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花,我家的花有几十种,都是她收集和培植的,听说她从俄国回来时带回二十多盆花,有些在船上运输时,把盆子打碎了,花也扔到大江里去了,她心痛得大哭一场。
我小时候,她经常抱我、领我到后院樱桃园里去玩,到处红彤彤一片,一边看花,一边打秋千,一边听她讲花爷爷遇到花仙的故事。当时只感到奶奶很喜欢我,现在我也有第三代人了,才真正体会了疼爱隔辈人的心情。
我父亲,这一辈三男一女,我父亲是老大,名若霖,中学文化,姑母是老二,名莲叶,女子师范毕业,二叔名子孺霖,字世杰,也是中学文化,老叔名瑞霖,字雨宏,大学毕业。
那时家里的人口,除了我老叔在北京读书,我姑母已结婚之外,都在一块生活。我上边有两个姐姐,我是这一代第一个男孩,是全家的宠儿,爷爷奶奶的掌上明珠。记得我还在怀抱的时候,二叔在晚间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包在被单里拎着各屋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刚会走时惹出一件事,我跑丢了,全家人都吓坏了,满街去找我。平时我只在院子里玩,忽然心血来潮想出去遛遛达达,可是大门槛子太高,迈不过去,我就像翻墙一样,一头折了过去,脑袋磕了个包也不怕痛。出门就往街上走去,也不知道东西南北,看到什么都是新奇的。这边站站,那边走走,不知不觉地已走出很远了,看见一个挑挑的,挑着大蛤蜊卖,围着一些人,我站在那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一个女人,把我拉住说:“这不是老龚家的孩子吗?你怎么跑到这来啦?跟谁来的?”我一愣:“我自个出来玩玩。”她又问:“你能找到家吗?”其实我已忘了回家,当然也找不回家了,我没吱声。她把我抱起来就走,我也不害怕,总觉得这个人太不讲理,自己正在玩得好好的,管你什么事?她不该抱我走。又吵又闹起来,她根本不理我,一直把我抱回家去。家里人正在闹翻了天,找不到我,一看有人送回来了,满天云彩都散了。这位好心人原是个远房亲戚。我奶奶乐出了眼泪,对人家千恩万谢,热情款待一番,临走时还送了一些东西表示谢意。
从此家里总关着大门,怕我跑出去。可是隔些日子又出事了,我跑到对门老白家院里,他家有一条大黄狗嗷嗷叫着向我扑来,把我咬倒,甚至把我鼻子咬坏了,鲜血直流,至今鼻梁上还留下疤痕,从那以后我两个姐姐总跟着我。大姐叫大菊,比我大七岁,性格温顺,很喜欢我,从小就常抱我。二姐叫淑菊,小名二菊,比我大四岁,性格像个男孩,人叫她淘小子。两个姐姐领我到樱桃园里打秋千、捉迷藏,她们上学时,我就在前院和泥玩,有时弄得一身泥,挨顿骂,我妈一打我,奶奶就护着,娇惯得不得了。
我那时年龄太小,还不大记事,对我印象深的是春天放风筝,我二叔做一只八卦风筝,领我到小北门外,大地里去放,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跟在后面跑,我也要拉绳放,可是一下子没拉住,风筝跑了,越飘越远收不回来了,把我急哭了。可是二叔不埋怨我,说:“再做一个比这还好的。”后来又做一个大蝴蝶,放时我可也不敢拉绳子了。
再就是和我奶奶去农村“阿木达”串亲戚,据说那里是我们的老家,离县城较远,是个棒打獐子,瓢舀鱼的地方,野兔满地走、野鸡满天飞、狍子野猪经常见。农村有人来接我们,我两个姐姐也去了,坐着牛车在山根下、野地里的小路上慢慢腾腾地行进。因为下雨道不好,有时陷在泥里,一半会拔不出来,人都下来帮助拉车,我蹲在旁边看热闹,走了大半天才到地方。那里是青山绿水,到处是树林,野草、庄稼,我还没有出过城,在家里玩腻了,在这里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什么都是新奇的,吃大窝瓜,苞米、茄子、土豆,还有粘豆包,这些农村的饭食,比鱼肉要好吃。这家亲戚是什么关系,早已记不得了。像办喜事一样招待我们,又是杀鸡又是捞鱼,还打了个狍子。我和两个姐姐在苞米地里藏猫玩,在草地里采野花,扑蝴蝶,在树林里采野果,听鸟叫,看鸟飞……去了就玩不够,可是只能待两三天,遗憾的是以后再没有去过。
儿时最快乐的时刻,莫过于一年一度的春节,那时不叫春节,叫过年。过年时最热闹,人最全。记得在一般情况下,在北京读书的老叔都要回来过年。他排行老三,在北京大学读书,长得有点像我爷爷,圆脸堂,大眼睛,眉清目秀,梳分头,戴个近视镜,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况且那时的大学生也是凤毛麟角,记得他结婚那年和我老婶回来,给我买了不少好吃的,玩的,穿的,戴的,一进门就把我抱起来。我看他穿戴不一般,又很精神,就说:“老叔,你当什么官?”他拍拍我的后脑勺笑笑说:“傻孩子,我没有当官,我是学生,大学生!”我老婶笑着把我抱起来说:“你看我像官太太吗?”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我老婶是满族人名葛文凤,又名葛鸣岐,是小学教师,也是我的启蒙老师。
那时在人们的心目中,过年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过年可以休养生息,尽情地享受,无比地欢乐,好像如果没有过年,人活着就没啥意思了,特别是对于农民,更是如此,《庄农杂记》有一段专门写过年,谓之曰“犒劳年造”。
在临近年根儿底下,过了腊月就开始做过年的准备,杀猪、宰羊、蒸馒头。不只是馒头,多数是用模子磕出来的不同形状的小干粮。有豆沙、芝麻、青红丝等,用发面蒸的。还有枣山、四喜馒头,上供用的,要请人做一两袋子面,蒸好了冻起来。临近小年就包冻饺子,一般是在晚上包,请人帮忙包,有酸菜、白菜、冻芹菜等馅,饺子不大,一口一个,馅就是肉丸。包完摆在盖帘上,送到外边冻后装在大缸里,有一年西厢房老刘家也包冻饺子,放在外边冻后,拿错了,把我家的饺子收去一些。我家发现了这件事,但没有吱声,知道他们拿错了,不是有意的。过年时老刘家送来一碗芹菜馅饺子,说是他们没有包这种馅,一定是把我家的收去了表示欠意,都混到一块了,要把他家包的给我们一些。我奶奶说:“知道你们不是有意的,这点小事算了什么,咱们住在一起,都是一家人谁吃了都一样,你要还我们,就是看不起我们了。”他们也不过说说而已,哪有还的道理。等我大一些的时候过年,我也能干活了,做干粮时磕模子,包饺子时送皮子,干得很起劲。一些野味(野鸡、野兔、狍子肉、野猪肉)和粘豆包、粘糕,多半是农村给送的,有的时候还能吃到鹿肉。过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就着手打年纸,年纸是过年的专用品,如:香蜡纸码,鞭炮、年画、挂千、神像(天地爷、灶王爷、门神爷、财神爷)和有关食品,佐料,梳妆品等,打成一包,谓之“年纸”,从商店买回来备用,这种风气农村流传更广更久。接着是打扫房子,洗洗涮涮,里里外外,清清爽爽,焕然一新。凡是舍不得用的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客厅铺上红地毯,各屋床前挂上绣花幔帐,花色窗帘,珠串门帘,刺绣桌围子,床上是绸缎被褥,绣花床单,枕头套。墙上是年画,春联。那时不买现成的对联,有文化人家自己编写,无文化人家求人编写对联,那年月没有电灯。到三十晚上,大门口挂一对红纱灯,房门口挂宫灯、彩灯,房内挂煤油吊灯、汽灯,桌上放玻璃罩座灯。供神桌上点蜡烛,红光一片,灯火辉煌。
一进门的前庭是供俸家堂(老祖宗)的重地,有个木制的一米多长的祖宗匣子,家谱放在里面,长年放在高处。过年时把家谱请出来,悬挂在供桌的中央,上面按代排列,写着十几代人的名字。两旁是对联。供桌前上方悬挂着八仙图像,供桌上摆放铜,饧供器(蜡台,香炉等)摆放三层供品,最里面的是枣山,花瓣馒头,中间是鸡、鱼、肉,外边是糖果、糕点。地上有磕头毡垫,桌帘是红地金丝刺绣的狮子滚绣球。外来拜年的一进门先在这里磕头,那时过年有四处烧香,天地爷、灶王爷、老佛爷、老祖宗。从初一到初五香烟不断,每次烧香都要磕头,这件事是我们小孩子们的任务,一天磕头无数。
按老规矩,三十儿那天午后三点开始供大纸:烧香、明烛、放鞭炮,标志着新年除夕的开始。里里外外,红彤彤、亮堂堂,花花绿绿,五彩缤纷,喜气洋洋。晚饭七碟八碗,自不必说。饭后天黑下来,点着灯、蜡开始辞岁,按辈份次序给上一辈磕头。全家先给我爷爷,奶奶磕头,然后我们小辈的给父母叔婶磕头,都给压岁钱。下一步,我妈领我们姊弟三人到姥姥家辞岁。我姥姥家住大街南头,约三四里路。我姥姥家也是大户,排场和我家一样,那时我太姥姥还在,已九十多岁(去世时已过百),五世同堂,是李家的活祖宗,我们去向她老人家磕头辞岁,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先叫我妈的小名,又叫我们的小名,拉着我的手,摸摸头,亲亲嘴。给他排队辞岁的也有几十人。礼拜完毕,玩了一会,再赶回去玩到午夜,开始接神,放鞭炮,吃饺子,标志着新一年的开始,接着拜新年,按辞岁的顺序进行,再到姥姥家拜年。以后我们年龄大了,还要到其他亲属家去拜年。按老规距三十晚上大人孩子都不准睡觉,说是精神一年,身体好。大年初一,一开门就有不少至亲、好友前来拜年,一进门就给老祖宗磕头,有些至亲来拜年,我们小辈的还要给他磕头,也给压岁钱。过个年我接的压岁钱最多,用盒子装着,在手里热乎几天,就交给妈妈入“柜”了。拜年的压岁钱,都是给小孩子,互相拜,互相给,落个开心,热闹,没有小孩的人家可就亏了。
那时过年好像没完没了,过了初五开始会客。有些贵客光临,还得七碟子八碗地招待一番,主要是吃火锅,再加上一些炒菜和拼盘。火锅的吃法是用肉汤(老汤)下海物,少不了冰蟹、蛎黄、大虾和紫菜。肉以牛羊肉为主,其次是猪肉,鸡肉、狍子肉、野猪肉。菜以酸菜,冻豆付为主,再下些粉丝,味道鲜美不腻人,我妈和我二婶,一到过年就忙得头昏眼花,腰酸腿痛,从早忙到晚做好吃的,没完没了,男人是不伸手的,也从来不雇用帮工。我家还有个规矩,凡是成年女人,从三十晚上开始吃三天素,别人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她们是素食淡饭。
正月十五是新年后又一个高潮,也叫元霄节,灯节,和现在一样,都吃元霄,主要吃炸元霄,很少吃煮的,我爸爸最爱吃猪油炸的元霄,天天自己动手炸吃,也不嫌腻。过了正月初十,开始有秧歌,十五是正日子。在灯节时全县选一名灯官,无论官多大,在灯这件事上都得听他的,归他管。在街面上,谁家不挂灯,谁的灯不合格,就罚谁,不罚钱,罚元霄,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不等。他穿上古代的官服,戴着红缨帽、坐着轿子,威风凛凛,到处检查,被检查者还得郑重其事地作揖敬礼,远送,不敢得罪他。闹出不少笑话,常有的商店老板,因招待不周而受罚。灯官似乎权限很大,架子很大,吹胡子瞪眼睛,被罚者也高高兴兴,嘻嘻哈哈,赔礼道歉。这种风气和做法,实际上是为了取笑,凑热闹,围观者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的秧歌队也很精彩,必须踩高跷,打扮成有典故有来历的人物。如:唐僧取经,青蛇、白蛇、牛朗织女、三国演义的刘关张,八仙过海中的八仙,古代清官包公、刘罗锅子等,近代的有阔大爷,小老妈,傻柱子……随便穿红挂绿,系个彩带的,没有名堂的,不准出场。那时看秧歌和看戏差不多。各区乡都自办秧歌队,也有比赛的性质,群众不光看热闹,还要品头论足。还有旱船、撅杆、抬杆,由小孩打扮成金童玉女在杆上撅着或抬着,也有耍狮子、耍龙灯的。秧歌队到一个大商店门前,扭一阵子,还得领赏,至少赏几百个元霄。
街上商店的灯,都非常精致,好像比赛一样。千奇百怪,形形色色、花花绿绿,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那时还没有电灯。蜡烛的优势也不次于电灯,如商店门前的高烛风蜡,有一人多高,火苗也有一尺来高,迎风飘动,还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很有气势。最受欢迎的是转灯,分成六、八、十面不等。每面上画一出戏,转起来,好像看“洋片”,“影剧”一样,围观的人边看边喝彩,边品评,这是什么戏,那是什么故事,小孩子们边看边议论,也长了不少知识。正月十五晚上是灯会的高潮,多数都是全家出动去看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比庙会还要热闹,特别是放烟花更是热闹非凡。有一种很少见的高级的烟花,叫“盒子”可出现图像,但成本昂贵,很少有放“盒子”的,我只看过一次,在烟花中出现四个人看牌的影像一闪即逝。
那时过年对我来说,吃喝还在其次,甚至吃不下东西。可是特别热闹,有无穷无尽的乐趣,甚至终生难忘。这也是我美好幸福的童年最快乐的时刻,昙花一现的瞬间。
仅从过年这件事,使我联想到,那时的人们是何等善良和纯朴,是多么渴望追求幸福生活,这么重视过年,无非是为了欢乐,互相拜年,请客,送礼也都出于礼貌,而无拉拢关系的因素。现在过年和平时差不多,可能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但一些过年的礼仪也淡薄了,远不如从前过年那么隆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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