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黑龙江省依兰县,是一个历史悠久山青水秀的地方,也是物阜民丰的鱼米之乡。我曾写过一首诗概括这里的地理环境和历史概貌。
四周环水三面山,牡丹松花两江连。
大户传闻称三姓,满清设道谓依兰。
徽钦二帝囚井下,五国城头战鼓喧。
荣辱兴亡付流水,山河依旧换大千。
“四周环水三面山”是这里独特的地理环境。我走过不少大中小城市,还没有见过象依兰这样江河如带环市绕,层峦叠嶂抱成廓,险峻而优美的自然景象和地势特征。
西靠牡丹江,沿中央大街出城不到百步,就到江边上了。也叫“西江沿”江大约有一里多地宽,对面青山叠翠、碧水滔滔,江上帆船乘风破浪,还有从山上放下来的木排,沿江而下。有不少木排停在岸边,连在一起,晃晃悠悠,在上面如走平地,如过浮桥,江水清澈如镜。这里是全城吃水的源地。因为城里的井水发涩不能吃,甚至不能洗衣服,所以都吃江水,用水车往城里运,一般人家都买水吃。人们传说三姓人长得白,是因为吃江水的缘故。
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热闹非常,玩水的、摆船的、洗衣服的,钓鱼的、挑水的……到盛夏。这里又是避暑的好地方。特别是一到傍晚,茶余饭后,一群老老少少的都来这里消遣、凑热闹,坐在石头上,也有自带板凳的。迎着习习凉风,看着波光闪闪,望着蓝天白云和滚滚东流的江水,欣赏红霞落日,唠唠家常,谈今论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打打闹闹,好不逍遥自在。我家住在小北门里,离西江沿较远,一年也来不上几次,一来这里就忘乎所以,玩不够。家搬到南街后,离这近一些了,年龄也大了,自己常到江边来玩。
北面是松花江,离城五六里,江面浩浩荡荡,比西小江子宽一倍,对岸是高山峻岭,林壑幽深,这里也是此地的大码头。因为依兰不通火车,公路也不发达,所以松花江是去外地的主要通路,上至汤源、方正、木兰,巴彦、通河、哈尔滨。下至佳木斯、桦川、富锦等地。都要在此乘船前往。这里的客轮、货轮、帆船络绎不绝。江岸上客店、饭馆、商店、摊床连成一片。卖零食的、卖杂货的、卖瓜果的游商串来串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因码头离城内较远,而且开船时间往往在黑天,所以旅客就在码头住下,别有风光的江边晚市,更是一番奇景。行驶在江上的船只响着汽笛闪烁着灯光渐渐远去,消逝在滔滔的波浪中。停泊在岸边的货轮在灯光照耀下,抢时间装货;客轮是旅客关注的焦点,更是灯火辉煌,引人注目,正在搭跳板,准备旅客登船,鸣笛起航。江边的路灯,小商摊床的油灯和游商手提的蜡灯,交相辉映。旅店和大商店门前的大红灯随风摇摆,似乎向来客招手。旅客们有的下小馆 ,有的收拾东西,有的卖吃的和随身用品。有的携儿带女,有的孤身远行,有的夫妻同游,在这灯的世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也是其中的一员。那年我才六岁,随母亲去桦川,就是晚上开船的,看到一切都是新奇的,特别是登上五光十色的大客轮,好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觉得眼花缭乱,乐得又蹦又跳。我跑到机器房一看,一个大家伙(舵轮)在转动,又跑到船尾看后蹬子(后轮)上下翻腾,掀起滔滔的浪花,眼睛都看直了。在我成年后多次乘船去佳木斯,去哈尔滨,但印象远没有童年深刻。
还有一次是在1953年8月,我从哈师专毕业回依兰,下船时由于“马达哈”把一本像集丢在船上了,回到家才发现。像集上都是多年积攒的老照片,对我来说是千金难买的无价之宝,把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跑到船栈去找,结果是失而复得。原来是船上的旅客拾到后交给船栈了。我千恩万谢,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好事。船栈的管理人员说:“这也是常有的事,这算什么。比这值钱的东西我们也常收到,后转还失主。”我的家乡不愧为山青水秀、人杰地灵的宝地,养育出来的好人也太多了。在松花江北岸群山环抱,森林茂密。有金矿、煤矿、铅矿。近年来还发现了藏量丰富的天然气。在这里山货、土产比比皆是,有不少人常跑江北淘金、打工、做生意发了财。在江北、江西、河东等,深山老林和荒野湿地还有虎、豹、貂、鹿、猞猁、水獭等珍贵野兽。出产人参、麝香、鹿茸等贵重药材。
东面是倭肯河,离城四五里,因为同松花江汇合,也是汹涌澎湃,波澜壮阔。水面比西小江子还宽,上面有一座长桥,当时也是唯一的水上木制桥,专供游人行走不能行车。岸边也是连绵不断的高山,一无望际的林海,繁茂葱茏的草木,在多雨季节,常处于云山雾罩,扑朔迷离之中。这里环境清新幽静、风光秀丽。河边有林荫路,尤其是夏天乘凉,野游的好地方。可在河边洗澡、可在鹅蛋石中拾贝壳、可在林荫路上散步、可在岸边垂钓、可登山、可采花、可摘果。放眼望去,碧波、长桥、岸柳、风帆、鱼鹰在空中飞旋,鱼船在水上撒网,处处洋溢着纯美,恬静的水乡风情。
记得我小的时候,外祖父带领我和二姐、二弟、表妹到此野游,大约是暑伏以后,天气正热的时候,那时我母亲和舅舅、舅母均已去世,外祖父已七十多岁了,领着我们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到此,如果说是野游,倒不如说是排解胸中的郁闷,消除悲凉寂苦之感。那时我们都已十几岁了,很理解老人的心情,都围着他转,把注意力转移到赏心悦目的美景上来,尽量玩得开心些。这也是我在老家最后一次三代同游倭肯河。在那年立冬前我就离开了依兰。六十个春秋,如浮云,如幻梦,如逝去流水,一去不复返了,再也没有到那里去过,但那里的美景还历历在目。
城南没有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有条小河叫蚂蚁河,有条公路,直通勃利县240华里,这条路我曾徒步走两次。一次是冬季给我二叔送灵柩,从勃利到依兰寒风刺骨,悲悲切切,不堪回首。另一次是五十年代初,我在双河小学当教员时,放暑假同我五姨步行160里去依兰。当时天气很热,但走的都是林荫路,两旁都是白杨树,随时可乘凉。百里不断的白杨树,象守卫家乡的哨兵,连成一排,距离间隔很匀整,不疏不密,圪立在大路两旁,放眼望不到头,可谓一大壮观。我们第一天走90里到道台桥镇住宿,第二天一鼓作气,用大半天的时间走七十里路到依兰街。那时年轻力壮又能吃苦。我五姨已年过40身体也算可以,特别是她的毅力和耐力,真叫人佩服。
依兰山多,平原更多,是我省重要的产粮基地。因为靠江有更好的水利条件,盛产水稻,特别是鱼多,在那江河未污染的年代里,到处都是鱼,可在河沟子里捞鱼、水泡子里抓鱼,江沿河边钓鱼,在深水处撒网打鱼。吃鱼比吃肉贱得多,甚至有的比粮食还贱。每天早上有鱼市,把鱼堆在地上卖,最名贵的是黄鱼,大的上千斤,小的上百斤。听说过去是专给皇家进贡的,老百姓不许吃,这种鱼比较稀少。还有三花五罗。其中鳌花最名贵,最好吃,其次是边花、鲫鱼、鲤鱼、草根、岛子、胖头、狗鱼、最次是鲶鱼、怀头、黑鱼和小杂鱼,至于泥鳅、老头鱼根本不算鱼。那时吃鱼是家常便饭,挑着样吃,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小时候住在董家屯时,常到野外游玩,这地方就是河东地区,北临松花江,有很多沼泽湿地,满地是“塔头墩子”,不能在上面走,如果脚下一滑就会陷进去拔不出来。有些地方是草甸子,到处是多年积水的大泡子,里面满是鱼,用手都能抓出来。那里又是群鸟的乐园,不少鸟叫不出名来,有些鸟还有个土名,什么“逗文”(模妨叫声取名),长脖老等、叨木冠子,大嘴鸟、野鸡、野鸭子、鱼鹰等,都以其长像和某些特性取名。可谓山花烂漫百鸟鸣的境界了。我和小伙伴去玩,常常留连忘返,回来有时捞几条鱼,拾些鸟蛋,主要是想取得妈妈的欢心,少挨点骂。
这都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回忆起来却好象是昨天的事,记忆犹新。北大荒早已变成北大仓了,棒打獐子瓢舀鱼的年代早已过去,但故乡美丽的景色依然在心中永存。
依兰的历史悠久,在东北屈指可数,也可以说满清祖宗的发祥地。早在沈阳建都之前,依兰是女真族酋长部落的指挥中心,因有五国(部落)在此组成联合体,所以叫“五国城”,现在还有五国城的遗址城垣废墟。早在八百年前(1125年)金兵侵入中原时,被俘的宋徽宗,钦宗二帝,就被押送到依兰,囚禁在一个似井非井的囚牢里,因此有“徽钦二帝坐井观天”之说。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筑城设协领,地名叫“屯葛珊”(汉语为古城屯),后来这里出现了赫哲族三大姓:卢、胡、葛,已成为地方族长,改名为三姓。“依兰哈剌”汉语的意思是“三姓”, “依兰”为三,“哈喇”为姓,后简称依兰,沿用为地名。光绪二十三年(1906年)在此设府,即依兰道,相当于地区一级的建制,设有道台府,其管辖范围已远远超过现在的地市级。民国二年(1913年)撤府,设依兰县。至今城南有个道台桥镇,即原来道台府所在地。
依兰的城市建筑格局,也是古色古香的民族建筑风格,大街上有金碧辉煌的牌楼。县城长方形,有城墙、城壕。除东、西、南、北城门外,还有小南门、小北门。我家就住在小北门里,常到城门口玩,城墙有两丈高,外有城壕,有些地方已倒塌,那时城墙已失去作用。主要街道是十字形,中央大街是石头铺路,从东门直通西门(西小江子)大商店多集于此。南北街主要有两条, “南夹信子”和“北夹信子”。“南夹信子”是木板铺路,也叫专卖街,主要有布衣街、绸缎庄、布匹店、鞋帽店、服装店、钟表店等多集于此;“北夹信子”是板石铺路,店铺不多,街两旁是石头墙,深宅大院,比较整洁幽静。拐角处有个三层楼的大饭店,字号“四合发”,常包办酒席,我表兄结婚时就在此举办的。吃的是海参打头“翻桌席”(先上果品,品尝后撤下去,再上第二桌、正道菜),还有个戏院子,经常晚上演京剧,我也常来看,甚至入迷。此外还有个南北街,以中央大街为界,向南走是南菜市,也叫南当铺街的,是个三角地带,类似农贸市场。向北走是北菜市,直通小北门。小卖店,小饭馆连成排,还有茶馆、说书馆,比较热闹,也是夜市的场所。大概老地方都有这个特点,一些街道各有老名,各有特色。
住宅小巷多半是石头墙,砖墙,木板杖子。多是四合院,树木葱茏,花香鸟语,整齐洁净,清爽,安静。大户人家有大门楼、影壁墙,也有的石狮或石猴把门,这样的高门大户是全县出名的,当然是极少数。
依兰,满族(即八旗人)比较集中,不少官宦之家和大财主都是八旗人,讲究排场和礼貌,接待客人远接远送,男的作揖,女的“打千”。满汉通婚比较普遍,我姑奶奶、我大姑的婆家、我老婶娘家都是八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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