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事是千变万化的,有些事情是意料不到的。我做梦也没有想过上大学,却跨进了大学的门槛,做了丰富多采的大学梦。
同双河小学师生告别后,回到勃利,我二婶高高兴兴地为我拆洗被褥,准备行装。在勃利参加考试有40多人,选出20名又去经过省里考试,最后录取勃利县8名,经过两关总算没有把我刷掉。我和姜天文(是勃利师专同学)分配到中文科,开始了在职带工资上大学深造的生活。
松江师专址在哈尔滨南岗区,博物馆附近的一座三层楼,共开设11个学科,除了音体美外,凡是中学开设的学科这里都有,约500多名学员,都是从省内各市县选考来的。这种教育的特点,除了具有师范的性质外,按省教育厅长唐景阳给我们做报告的说法是,概括起来三个字“蛋炒饭”又快又好吃又解饿。我们班有40多人,6名女生。在楼上上课,地下室是食堂,宿舍。我们就住在半明半暗的地下室大板铺上。正副校长是常杰民,赵黎生,都是文化不高的老干部。常杰民表达能力不强,有个外号叫“是啊”因为他一讲话总好说“是啊”,教务主任姓闫,是大学生出身,讲话出口成章,引经据典,很有一套管理的方法,深受学生拥护。后来我们同哈师专合并时,陆辉也调到这里任副校长,给我当了第二次校长,还给我们讲过课,他的英姿不减当年,说话还是那么风趣。他已不认识我了,我同他搭话才想起来我这个学生,他说:“你还是那么老实,没想到你也到这里来了,当刮目相见了。”
我们的班任名李湛章,是从中学教师中选拔上来的,40多岁,中等身材,面目清瘦,很少有笑容。教现代文学,苏联文学(那时不开其他外国文学)和作文,擅长写散文和现代诗,常在报刊上发表。
开设课程有政治,现代文学,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史,现代汉语,苏联文学,文艺理论,语文教学法,教育学,作文等。考试实行五分制。五分满点,三分为及格,这是学苏联的记分法。那时还没有实行职称制。大多数都是中老年教师,各有专长,有出国留学生,有名牌大学毕业者,有在学术上有成就者,按现在的标准都可以评为教授。老师们讲课的风度和特点,各有千秋。
李湛章老师讲课,严肃有余,活泼不足,总好旁征博引,一个词讲了一堂课。讲苏联文学,注重人物分析,再引导看原著,那时图书不足,很少能看到原著,只好死背硬记。讲现代文学注重朗读,他的范读有声有色,和演员,广播员差不多,在训练学员朗读方面下了不少功夫。上作文课重视讲评,把学生作文拿来作典型,逐篇评论。我写的一篇《我的舅舅》,以舅父被日本宪兵队抓去那件事为题材,写了3000多字。他评论说:“写得过细,成了小说了。”我写在双河亲自参加打火的事,题为《打火》那篇,他认为“写得比较生动,详略恰到好处。”
栾菊田老师讲鲁迅专题,对鲁迅的生平和著作了如指掌,但因为是湖南人,说话我们听不懂,写字又潦草,还得找个同学当翻译,只好生吞活剥,这叫食美食而不知其味。后来把他调走了。
李秉开老师,教语文教学法,生动活泼,趣味横生。善于联系教学实际,打比方,举例恰当,深入浅出,富于幽默感,常常引起哄堂大笑。他说:“把学生当成鸭子,不管它爱吃不爱吃,硬往肚里塞,鸭子喂肥了,可是成了废物,这样的教学法,就是填鸭式,注入式,好心办了坏事。那时主要推行苏联的“谈话法”。他说:“谈话法,也有利弊,不能设圈套牵着学生的鼻子走。他对一些理论性的问题,都要提出个为什么,绝不人云亦云,而往往提出个人的主见。此人在文革中受迫害,上吊自杀了。
王老师(名字记不清了)是山西人,普通话说得好,讲现代汉语,采取听说写三结合的方法,边讲边提问边动笔分析句子。还有课后作业,这种方法给人的印象深刻。
还有个王文悦老师,是留日的,大约四十上下岁,梳背头,戴眼镜,穿西服,有点潇洒之气,他讲文学概论,有时还引用西方的文艺理论,这在当时是犯忌的,后来听说他被打成右派。那时老教师不打成右派的是少数。
这些老师讲课都有个共同点,就是不坐凳子,不看书,不念笔记,没有框框,各尽所长。总的来看是听,记,看,背,考。听讲时,边听边记笔记。课后自己看书,看讲议,背条条。准备考试。最讨厌的是,把考试安排在开学初,弄得你放假还背个复习考试的包袱。
这段学习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实行班任制,其实班任基本上不管事,平时有班委会和团支部来管理日常生活。
一是做学员的思想工作,这里的学员来自四面八方,程度不齐,也有瞎胡混的。团支部发动学员互相帮助,有个叫刘新的女同学,是团支部学习委员,偏偏盯住我不放,找我谈话,说我自私,不帮助别人,我说:“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资格帮助别人。”他说:“你太客气了,谁不知道你的基础好,开学初就看到你的文章贴出来了。”是有这件事,第一次征文我写了个快板,内容是我在双河那段生活,还得了征文奖。我不能辜负刘委员对我的高看,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任务,帮助对象我忘了,所谓帮助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这和中小学不同,都是成年人,没有一个靠同学帮助成才的。
二是搞宣传,我们在校时正赶上党中央宣布“进入社会主义”。据报纸上和文件上说:已完成了对私营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实现了集体所有制,就算进入了“社会主义”,这时我们校址已迁到道里新阳区,周围都是居民。我们分组深入街道,拿着报纸和宣传提纲讲。老百姓好象不那么感兴趣,听听而已,我们也是讲讲而已,完成任务而已。
三是搞文娱活动。节假日开联欢会,看电影,出板报,墙报,唱歌跳舞,还学了几首苏联歌曲,用俄语唱,是学员自己教的。跳舞我是外行,那时开始流行跳交谊舞,我只好靠边站。为了消遣我们经常晚上去看电影,那时影院少,看的人多,排大队买票,特别是冬天冻得搓手跺脚,还是坚持排号,看完后已是深夜,大门关上了,就跳墙进来。集体组织看电影,有的还带有学习任务,看完后要写“影评”或“观后感”。我们都是带工资上学,又多半是独身,所以伙食尽量搞得好一些。平时常吃细粮星期天吃肉,有时吃饺子,包饺子时,把馅和面拿到班里来,自己包。大家边包饺子,一边说说笑笑,好象开联欢会。有出谜语的,有出对联的,有唱歌的,有讲笑话的。有个年龄比较大的同学,名叫于彪,最爱逗笑,他讲个笑话:从前有个大商人,在大年三十晚上,接神回来吃饺子,当饺子出锅时,掌柜的为了讨个吉利,就问上灶的裴师付:“老裴,饺子挣了吗?”饺子煮破了叫“挣”。裴师付一听,要显显自己的手艺,一边敲着大勺,一边得意忘形地说:“掌柜的,你放心,有我老裴在这,保证你挣不了!”掌柜的一听,气坏了,第二天就把老裴辞退了。大家捧腹大笑。班长李复说:“今天我可赔了,刚开支就让掏兜的掏了,”大家说:“真的吗,我们给你交伙食费吧!”他摆摆手说:“谢谢大家,我还有钱。”我们同学十分团结,有家困难的,大家就齐钱帮助他,尽管大家的收入微乎其微,手头都比较拮据,都能舍得出来。
我们在校期间还赶上一件大事,斯大林逝世。在人们的心目中,斯大林是“和平之神”,“和平之父”崇拜之至,无以附加。有一天突然传来噩耗:斯大林逝世了,学校还举行了追悼会,我们都戴白花,在斯大林像前致哀,有些同学都哭了,我没有哭,心里也不好受。
下面分几个小题目作为这次学习的插曲:
老叔的一家
在我入师专的第二年上半年,同哈尔滨师专合并,校址从新阳区,迁到南岗合兴路哈师专院内,这时我妹妹龚寄萍(我老叔的大女儿)也在哈师专数学科读书,她常来看我,问我有什么困难,有没有要洗的衣服,我不用她洗,她也住校,学习也很忙,一到星期天,她回家,我也到老叔家去,其实我一到哈尔滨入学后就到老叔家去看望。我老叔在市教育局工作。老婶在继红小学任教,我差不多每个星期天都回家去看看,老叔每见到我就问学习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鼓励我上进。老婶看我上了大学,高兴得了不得,她说:“真没想到你还能上大学!老龚家又出了个大学生。”我把自己写的文章和诗给她看,她看了又看,又拿给我老叔看,一再说好!我想这是鼓励我呀。平时有点好吃的就等我去吃,我没去,让寄萍给我带去。到这里我也有家了,也是我的幸运和得天独厚的条件。
我老叔,1909年生,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教育系,公费生。在校期间学习成绩优秀,兼听文学院和理学院的课程。后来我老婶也去北京陪读,婶母比我老叔大三岁,是依兰县第一任小学女教师。在北京时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老婶在晚年时,曾对我较详细地说过这些往事:那时我七叔龚贵霖八叔龚荣霖(我老爷的儿子)也在北京读书,他们常到我老叔家吃住,谈论政治。对日寇侵入东北忧心忡忡,义愤填膺,对军阀的腐败恨之入骨,曾多次参加反军阀和抗日救国的学生运动。在“一二·九”示威游行,他们遭到国民党军警的镇压,而被捕。在押送的途中我老叔做了押送士兵的思想工作。他说:“我们这是为了什么,你不也是中国人吗?能愿意亡国吗?……”这个士兵点点头找机会,偷偷地把他们放了。他们回来哭一阵,笑一阵,说:“中国人绝大多数是有良心的,不会亡国。”我老叔毕业后,曾在山东省文登县从事教育工作,后来日寇的魔爪已伸向华北,成立汪精卫傀儡政府,号称什么“东亚共荣圈。”我老叔对这一套一眼就看穿了,心想,在哪都一样,于是又回到东北。先在依兰县当教师,后又去吉林省敦化县任教育科科员,兼任额穆索村教学指导员。有一天县里来了个英国人,日本人同他打交道不会英语,又找不到翻译,急得抓耳挠腮。有人说我老叔会英语,于是把他请去当了翻译,日本人对我老叔很赞赏,让他当专职翻译,我老叔说啥也不干。这时有人出于嫉妒,告发他参加反满抗日运动。宪兵队以思想犯的名义把我老叔抓起来了。在审问时,我老叔一口否认,日本人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又一口咬定:“你家在东北的,满洲国成立的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回来?你的坏了坏了的。”我老叔说:“那时不断打仗,我怎么回来?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日本人瞪瞪眼睛,挥挥手:“押下去!”这时我老婶急中生智,找了我老叔在北大时的同学池端,此人原是日本留学生,当时任敦化县副县长。池端第二天就拎着糕点,水果去探监,安慰我老叔放心,不要着急上火。看监狱的人,看到日本县长都来了,对我老叔比较照顾。后来池端经过出面担保,才把我老叔放出来,蹲了七天“巴离子”幸亏没有挨着打,回家后浑身是泥,长满了虱子。我老叔说:“那里哪是人待的地方,睡在潮湿阴暗的水泥地上,成天不动地方,不用说挨打上刑,就是蹲也蹲死了。”那时的政治犯谁也说不了情。不是池端的官大,我老叔是出不来的。
解放后我老叔在哈尔滨定居,历任哈三中教师,哈市教育局督学,哈师专,哈师院数学系教师,那时还没有职称,他的工资相当于教授待遇。我读书时他正在市教育局工作。我来鹤工作后,每次去哈市时,都要去看他,全家设酒晏欢迎我这个远来的亲人,还要和老叔饮上几杯酒,共享天伦之乐,又照像留念。在我的像集中老叔的照片最多,有全家的,个人的年轻时的,壮年的,但他还没进入老年,刚刚50岁就和我们永别了。
1957年反右斗争时,我老叔被错划为右派,因他不服气,脾气犟,太求真,不认罪,后来把他关押起来。他又恨又气,没想到解放了,还受这个窝囊罪,怨恨成病,官方把他接出来治病,确诊是肝癌,经抢救无效而离开人世。老龚家一颗才华横溢的繁星殒落了。而且牵连妻子儿女和亲属背上了政治包袱。
我老婶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1947年后一直在哈市任教,因业绩突出被选为第一任东北烈士子弟小学(现继红小学)教师。为历年先进工作者,自1956年始,连续担任南岗区人民代表,直到离休。是首批民主促进会成员。
她生一子二女都是大学生,又都是教师。儿子龚伟在哈建工校任教授,后调到建设部远距离教育中心任教授。女儿女婿都是中学和师范的高级教师,孙子是中专教师,可谓教育之家了。第三代也都是大学生。她退休后一直在女儿家。在呼兰县大女儿寄萍家时,我几次去看望她。后来在哈市二女儿芝蕃家,我一有机会去哈市时,一定去看望她。我是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的,她对我和亲儿子一样,每次去她都乐得合不上嘴,做好吃的,唠家常,我就住在她的寝室里,和我讲古怀旧,一讲就是大半宿。我家的兴衰史和我老叔施展才华抱负历经艰险的一生,她不只一次对我讲过。她不但口才好,记忆力也强,已经八十多岁的人了,对几十年乃至半个世纪之前的事,如数家珍,分毫不忘。我也常给她写信,有时附上一首诗。有一次教师节,我写一首《园丁乐》给她寄去。诗曰:
斗转星移数十年,霜晨雪夜岂等闲。
回思往日耕耘苦,品味今朝硕果甜。
桃李争春春似海,群芳吐艳艳阴天。
人生各有无穷乐,莫过园丁赏花鲜。
她读过这首诗还给我写了回信,说还把这首诗拿到学校给大家看了,老师们一致赞扬这首诗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婶母说:“使我很受鼓舞,我当一辈子教师,受了不少苦,但我不后悔,我感到骄傲,从咱家来看。就有这么多大学生,这不是当老师的功劳吗?”我们婶侄儿之间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二儿子云龙在哈读书时,曾参加了她老人家80寿辰的欢庆,拿回来庆寿的全家照,她两个妹妹全家也来庆寿,三十多人象众星捧月一样,围在老寿星的周围。我想,婶母的一生是很有价值的,值得自豪的。
在二姐家过年
在勃利县教书和在哈学习期间,连续好几年过春节时,我都到二姐家去,她和我姐夫在建国前就开始在大海林林业局工作,当时住在火龙沟(也叫长汀)是个山丘地带,也是林业局的所在地。那时正是林业兴旺时期,家家都比较富裕。我去过年之前,二姐就来信开个大单子,买什么新鲜菜,海物等,都是那里买不到的。钱花光了,回来她给我拿路费。他们住在山沟里,交通不方便,到牡丹江要换车去海林,再乘林区小火车,才能到火龙沟。还得爬山到她家。那时我大姑已被他们接去,帮他们做饭,看孩子,欢度晚年。我这个远离的亲人,风尘仆仆而来,全家立刻热闹起来,大姑头几天就叨咕:“修文快来了”。我一进门先给大姑磕个头。她马上把我拉在怀里,摸摸脑袋说:“修文也不多穿点,没冻着吗?你好象有点胖了。”我好象久别的婴儿又投入母亲的怀抱,家庭温暖之感油然而生。二姐瞪着眼睛,指着我脑门说:“小鬼!你怎么才来呀!”我说:“你给我的使命,我总得完成吗!放假后我还得到老叔家看看,又上街买菜,闹个紧忙。”她哈哈大笑:“谢谢我们的采买员。”接着又打听了老叔他们的情况。我买的茄子,青椒,韭菜什么的快捂烂了,赶紧收拾菜。午间二姐夫下班回来了,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到里屋,叫声:“大源,看看舅舅来了。”这时我刚到家,还没有来得及看外甥呢,大源刚睡醒,正在炕上玩,刚会冒话,叫声“舅舅!”这是我二姐第一个二代人,长得白白胖胖的,我抱着他,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好像懂点事了,能认亲了。这个天真活泼的掌上明珠,不好哭,不闹人,好逗人,增加了无穷的乐趣。
我来时已过了腊月二十三,忙着蒸馒头,包冻饺子,煮肉,杀鸡,洗洗涮涮,采购年货,一到晚上就凑到一起听大姑讲故事。大姑是左右闻名的讲故事专家,很少讲民间故事,专讲古典故事。对故事的年代、背景、人名、地点、人物身份、故事的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清楚楚,有时也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达到引人入胜的境界。有一次讲“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她说:“你们知道举案齐眉这个成语吗?我讲的故事就是从这个典故中来的,端菜的器具叫‘案’要把‘案’举到眉目那么高,来表示夫妻相敬如宾的意思,”讲了他们如何恋爱,如何逃婚,如何隐居开酒馆。她说:“一个如花似玉,才华出众的王孙贵族的大家闺秀,居然开起小馆,当起老板娘来,招待满堂食客,端菜,送饭,酌酒,干得满有劲,在当时看来,好象是丢人的事,可是却传为千古佳话。就是因为他们视功名如粪土,更因为他们这种坚贞不渝的爱情和反抗旧婚姻制度的精神,感动了后来人。”她讲的故事,一般都有一定的教育意义,而且以画龙点睛之笔,点出主题思想。真不愧为当教师出身的老学究。
我二姐两口子上班也没个准钟点。有事在行,无事常回家,特别是临近过年,形成了不放假的放假。恰在这时又出现了个插曲。隔壁李树功的老婆生孩子,又是难产,二姐他们好象自家生孩子一样。又找大夫,又烧水做饭,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守到后半夜听到娃娃的叫声,这才擦擦汗,松了口气。
我二姐夫性格豪爽,挥金如土。交友以信义为重,又是个大酒包。过年用小缸装酒,不免和几个铁哥们喝上几场。过了初一请几位朋友来家喝酒,其中有高玉,秦福禄大夫,李树功,我们五个人,喝了一坛子60度白干,大约有十来斤,我也有点酒量。大姑怕我喝醉,使眼色让我下去,二姐夫说:“没事,他有点酒量。”我大约喝了一斤酒,从来也没有喝过这么多,也有点云山雾罩,饭后我们一块去看了电影,真是酒包对酒包,谁也不耍孬。
过年时,常出去走走看看,山里的风光,到处是冰天雪地。毛主席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我可没有这个欣赏能力,还得抓紧时间备考,看笔记背条条。转眼就要开学了,总觉得待不够,二姐他们也不让我走,挨到开学头一天,不走不行了,才放我走。在我结婚前,每年春节都在二姐这过。有一年过春节李荫生也来了,更是热闹非凡,这种手足之情是可意会不可言转的,弹指一挥,半个世纪了,在我写回忆录的时候,好像昨天发生的事。
大连之行
返校复习功课,进行毕业考试。在毕业前,还有一个精彩的节目——上大连参观,我这个大老屯,到哈尔滨已经浑如“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了。大连是久已想往的名城,况且我还没有见过海。车费由学校出,住宿不花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大家欢呼雀跃。到大连听了大连师范学校校长作了“如何当一名教师”的报告。游览了鲁迅公园,劳动公园,去了老虎滩,洗个海水澡。望着茫茫大海,犹如井底之蛙看世界。写下这首观海的诗:
人类何渺小,沧溟大无穷。
无今又无古,无亏亦无盈。
沧海育万物,惊涛骇众生。
自然有祸福,且看驾驶功。
我们还到旅顺参观了日俄战时的大炮,游览了俄国人的小动物园。拜谒了《忠义堂》,是日寇占领时,奋起抗敌被屠杀的数百名无名烈士。据说海边上有一座显示日军战功的白塔,已被拆除。
印象最深的是,参观旅顺历史博物馆,也是东方历史博物馆,其规模之大,在东北首屈一指。除了原始社会直到各朝各代的历史展厅外,还有若干专题展厅。有朝鲜史展厅,货币展厅,兵器展厅,矿物标本展厅,动物标本展厅等。最稀有的是,不常开放的地下室木乃伊展厅。有一千多年前的尸体若干具,已成为肉干,分不清男女了,但还保持原形,衣服还穿在身上,放在封闭的玻璃柜里。还有此人的说明:年代,姓名,性别,年龄,身份等。还有些殉丧品。这些都是从挖出来的木棺,石棺中得到的。
还有一件宝物,名叫“双龙铣”象个带双耳的铜盆,上面有彩色花纹,铣底刻两条金龙,如果装上水,用手磨擦双耳,铣中水就会翻花,卷起波浪,象双龙在飞舞,还发出嗡嗡的声音,据说和“双凤铣”是一对,“双凤铣”放在北京故宫博物馆,是哪个朝代的记不清了,当时做表演,确实如此,不足之处是铣边有个缺口,据说是日本人打掉一块碴,拿去做化验,研究其中的奥妙,也没研究出来。
这次参观,还出了一个大事故,生物科有一名朝鲜族学员,上山采集标本,被毒蛇咬了,没有抢救过来。不幸死亡。
回校后公布了考试成绩,发毕业证,举行毕业典礼,全校500多名毕业生加上老师照了一张毕业像,人头比火柴头还小,也看不出面目来。我们勃利去的8名同学单照一张像,只是以后从无来往,各奔一方,人的名字已记不全了。举行一次会餐,学校公布分配工作的事,等以后通知。同学之间互相留了地址,恋恋不舍地分道扬镳。走之前我到老叔家告别,聚会一番,当时表妹李淑兰也去了,还同老叔他们照了全家像。这张黑白照照得非常好,当时老叔只有40多岁,我的弟弟妹妹们都处于学生时期,各个英姿勃发。我每当拿起这张照片,感到好象昨天的事,还在我的梦里。这次学习收获,可概括为四句话:增长知识,开扩眼界,取得文凭,上新台阶。
我常常问自己,象我这样一个无知的小白丁,又是穷得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做梦也没有想到上大学,当上中学教师,凭什么?是党一手把我培养起来的,两次公费上学,一次享受供给制读师范,一次带工资上大学,才有今天。先不谈什么信仰和主义,单凭良心,凭人类固有的天性,我也不能忘了共产党的恩情,不能不甩开膀子,为党的教育事业而来鞠躬尽瘁。
还乡团聚
在临走前到道外我二表哥李金生(我三舅的二儿子)家去看看,他说:“修文你以后不知那年来了,就在我这住几天吧!”我又在他家住两天,在道外遛达够,又看了马戏。临走时他还给我拿5元钱,乘船回到依兰,卖船票才花三元,以后再没有见到他,听说他的境遇不佳,英年早逝。
回依兰时,我爸爸还住在董家屯,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种点地,在乡亲们的照顾下,也能对付着生活。我回去时,他正下地干活回来,穿件破布衫,挽着裤腿,光着脚穿一双破布鞋,比以前苍老多了,他哪过过这样的艰苦生活。一见面,我心里就发酸,止不住眼泪,他笑笑说:“我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在外边有出息了,我很高兴!”我继母说:“修文啊!你是大学生了,还这么婆婆妈妈的,你们爷俩见面了,应当高兴啊!”家里又杀鸡,又打酒,再叙天伦之乐。家里种点菜,还有苞米,黄豆,我去铲地,看看还没有荒,继母是主要劳动力。
恰巧过不几天,二弟也回来了,他在通河银行工作,知道我毕业了,可能这几日回依兰,特请假回来团聚。二弟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当刮目相见了。他穿着退武时带回来的军装,有点军人的英气,我穿一身中山服,象个书呆子。
这次团聚用我妈的话说是“喜上加喜了”我们俩小时候都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乡亲邻里还能叫出我们的小名。听说老龚家两个儿子从外地回来了,都来看我们,说了不少赞扬的话。我暗想:“自己遭的罪谁知道哇!这才哪到哪,还是个穷光蛋呢?”我和二弟到当地乡亲家拜会一番,又回到依兰街看看。依兰的山山水水仍是那么美,一草一木都是亲切的。可是人事变迁已今非昔比了。正如贺知章《归乡》一诗中写的:“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这里是“唯有城边小江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我们离开依兰这段时间只有十年不算太长,但正是社会巨变的转折时期。象我们这一辈人差不多都远走高飞了,几门亲戚已死的死,走的走,所剩无几了。我们到三爷家,八姥姥家看看,到江边和古庙走走,照个像就返回了。这张照片保存至今,是我们俩风华正茂时唯一的照片。在农村大约团聚十来天,他返回通河,我在八月下旬接到分配工作的通知,是到拉林县中学任职。我匆匆忙忙和父母告别,起程去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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