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正是战火纷飞的年月,我从勃利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双河镇小学任教。这里是勃利县最大的一个乡镇,街内有几千户人家,管辖几十个村。双河小学在街南头,六栋破草房构成四合院的格局,厢房做教室,正房做办公室、食堂和宿舍。有十多个班级,我去时开始教二年级,一直教到六年级。除了教课当班主任外,还要做大量的群众宣传工作。
这里的生活相当艰苦,不开工资,乡政府定期发给粮、油自己卖出,换成合江劵,勉强维持生活。几乎天天吃苞米楂子,包米面大饼子,窝窝头,菜就是萝卜,白菜汤,大咸菜和蘸酱菜。住的宿舍,夏天漏雨,冬天刮进雪来,墙上挂满了霜,冷得睡不着觉。早晨没出被窝就变成了白头翁。穿的是缝缝补补的衣服,尚可遮风保暖,。我还算不错的,我的同学,有个姓孟的,分到外村任教,因穿不上棉裤,围个毯子系在腰上,坚持上课,外号叫“孟大毯子”。
在那年月里,虽然生活艰苦些,但干起工作来非常卖力气,好象有使不完的劲,白天教课,晚上参加扫盲,给识字班上课,还要教唱革命歌曲。学员们多半是青壮年,他们劳动一天,晚上又参加学习,也很辛苦。他们说:“学文化不比拿锄头轻快。”可是学得很认真,很起劲。学会了歌,精神更加振奋,课前课后,有人起头就唱起来,如果人多集会,就拉起歌来,呼声,笑声,歌声响成一片,“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声声扣人心弦。不仅唱歌,还扭大秧歌,登台演剧。
双河镇街内有东、西、南、北四个乡。都要组织秧歌队和排练节目演出,而且要互相比赛,剧台如擂台,看谁演得好,谁的节目精彩,一定要见个上下高低。
当时广大农民从日寇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又进行了土地改革,分得了土地、房屋和车马,实现了耕者有其田,感到从未有过的振奋和喜悦。像千百年来锁在牢笼里的奴隶,砸碎了枷锁,冲出了牢笼,翻身做了主人,无不扬眉吐气,心花怒放。 这时前方正在打仗,节节胜利,捷报频传。共产党开动宣传机器,号召工农加紧生产,支援前线,歌曰:“生产长一寸,部队向前进”。农民怀着朴素的感恩之情,积极响应号召,当时掀起了两个高潮,一是生产支前高潮,二是唱歌演剧高潮。正处于如火如荼之势,方兴来艾之时。这两个高潮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全国解放区都是如此。扭大秧歌和演剧,与其说是宣传,莫不如说是贺喜,完全是自发的,是为了抒发翻身解放后的兴高采烈之情。
我自然也投入到这场兢赛高潮中去。被聘请为西北乡(两乡合一)的总指挥和导演。组织秧歌队,排练节目,指导表演技术,教唱剧中歌曲。其实我也是个外行。也只好拿鸭子上架,在干中学。不只是排剧还要改剧,编剧。当时流行歌剧,话剧老百姓看不下去,因此我把话剧加上歌词,配上曲子,改成歌剧。如:《人巧不如傢什妙》是宣传农具改革的话剧,我把它改成了歌剧深受欢迎。经我手排练的大型歌剧有《太平桥》、《血泪仇》、《枪》、《人巧不如家什儿妙》等。我教剧中歌曲时,因演员不识谱,要一句句教唱,拉胡琴的也跟着学练,常常教到深夜才收场。指导表演技巧时,还要亲自做示范,细心琢磨喜怒哀乐之情,引发的动作表情。这些演员把我看成行家里手,虚心模仿之,不厌其烦地改进之,居然演得比较成功。
物色演员是个伤脑筋的事,年龄、长相、身段、口齿、嗓音等都要考虑,特别是一些主角,要求更高,从千家万户中寻找,我亲自出头动员。镇内有一位医术较高的大夫,名叫王公宇,是我的好友,常到他家去作客。他爱人文化较高,容貌俊美,能歌善舞。我请她当演员,他不愿出头,再三推脱。后来我请王大夫动员她。王大夫说:“老龚,你挖门子挖到我的头上了?”我说:“这不是为私,为公。”(公和龚是同音)他笑了说:“好个双关语,就请他为龚出点力吧。”后来经丈夫再三动员,终于出场了,演得人人叫好。
有一次演《枪》是多幕歌剧,找一个扮演老太太的角色,还是主角,找不到合适的。我就去动员我五姨,她是我妈的堂妹,名李瑞莲,她也是我校的老师,已寡居多年,从不出头露面,但看在我这个外甥的面子上,第一次登台,演得还不错。
我校的青年学生,特别是女青年,已成为社会演出的主力,有些在全乡已出了名。窈窕的身段,俊美的相貌,洪亮的歌喉,精彩的表演,他们一出场就连声喝采。培养这些角色,我也出了一份力,我这个业余导演也有了光彩。
每次演出,一般都在晚上,室外广场上搭台子。天太冷时就在大俱乐部(大筒子房)演出,红灯高照,锣鼓喧天,花花绿绿,五光十色。观众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附近村庄的人也来看,有不少全家出动来看戏。老老少少,携儿带女,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镇内的人,还要看看本乡演出的水平和外乡比一比。后来四个乡合成两大阵营:一是东南乡,二是西北乡。东南乡也来请我帮忙。我原在西北乡任指挥,又没有分身法,只好谢绝一方。这种演出,一般是在冬天农闲的时候,尤其是春节进入高潮时期,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不能回家过年了,就在我五姨家过年。
学校恰恰是这个高潮的漩涡,除了上课外,还要组织学生排练演出节目。大剧不适合学生演出,为结合学生实际,我编了不少节目。其中有双簧,相声,快板,小歌剧等。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县里组织一次大汇演,要求各区校自编节目。我编四个剧,以我班学生为主参加汇演,其中有取材于小学语文课本的《桂云为啥不上学?》是五幕歌剧。内容是:因为父母把孩子当成劳动力,影响孩子学习,后来经老师家访说服了家长,得到圆满结局。此剧受到好评,后来还抄一份寄给我表弟李荫生。那时他在鸡西也从事教育工作,也把此剧演出了。
第二出是《别信神》是独幕歌剧,内容是: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用快板的形式边表演边叙述供神无用之意,把神像焚烧,把毛主席像贴在墙上。
第三出是《歌唱救星共产党》是独幕歌舞剧,有4人边打快板,边唱党史,同时另一伙人作表演,从建党开始到新中国成立。按历史阶段,分若干场景,配合歌词内容进行表演。这在当时是比较新颖的表演形式。
第四出是《慌张女人》是从学生课本中的一篇寓言,改编成的三幕歌剧。内容是:有个农村妇女,一天晚上,听到母亲有病的信,立即抱起孩子奔回娘家,路过角瓜地拌了一跤,把孩子摔在一边,马上把孩子抱起来跑到娘家一看,妈妈的病好一些了,可是怀中抱的是个大角瓜,大家都吓坏了,马上到瓜地去找,发现了一个枕头,这下更糟了,是不是孩子被狠吃了,哭哭啼啼到家一看,孩子正睡在炕上。原来她从家出来的时候,抱的是枕头,在地里摔跤后,又抱起个大角瓜,此剧用夸张的手法讽刺遇事不沉着的人。演出时全场哄堂大笑,很受欢迎,可是又差点惹出了乱子。
演出后,县委的领导,在汽车上议论这次演出的节目,有的说:《慌张女人》这出戏挺有意思,可是在庆祝开国大典这个日子里,演这个节目不太合适吧?别人也没说什么,一笑了之。我们校长也在这个车上,听了议论,吓了一跳,捏了一把汗,一想,要拉到政治上,说你别有用心,可坏事了。回校后埋怨我太不细心了,我说:“我也没有想到这点啊!学生课本上还能有错吗?”事后没有追纠这件事。如果在文革中把这根稻草捞出来,我就够打成反革命了。
双河小学是全乡的中心校,高年级,有十几名住宿生。那时学生的年龄比较大,高年级二十来岁的不乏其人,学习都很刻苦,我平时晚上除了忙于背课和批改作业外,就帮助住宿生复习功课。那时的数学课学到繁分,有不少四则题难度较大,我帮助他们解难题,常常忙到深夜。虽然忙些,累些,可是感到有无穷的乐趣。
我曾教过语文,数学,历史,音乐等课,都是在学中教。那时教课没有框框,我的想法是尽量引起他们的兴趣,丰富他们的知识。如:教语文课,根据不同的内容,描绘图景,勾画场面,宣染气氛,引用故事,联系实际,推敲词句,举一反三。讲历史课联系一些历史故事,引用些古典诗词。使学生加深理解,丰富知识。备课时要阅读有关的书籍和查阅资料,花费更多的心血。可是看到学生聚精会神地听讲,流露满意的笑容。我就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班级管理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要比教学工作多几倍,特别是学额膨胀的班级。
在解放初,多数孩子都不能按时上学,中途失学的也很多。
学校的校舍不够,要求上学的人多,容纳不下,只好拒之门外。我自报奋勇说:“我收,但要给我个大教室。”吴校长把西厢房一间大仓库给我倒出来做教室。我这个班是三年级,于是有教无类,来者不拒,敞开门收起学生来,达到七八十人,教室挤得满满的,也不好管理,我硬着头皮教下去。人多,淘气包子也多起来了。有一次上课,有个学生在下面玩皮球,我一气之下,把皮球抢过来往桌子上一摔,“嘣”地一声,皮球蹦到天棚里去了。因为天棚是铁丝上糊的纸,球借着弹力打进去了。我又堵气,踩着桌子,伸手到天棚里去抓球,用手一拉,只听“哗啦!”一声,把半个纸棚都扯下来了。多年在棚上的灰尘,一下子扬起来了,弄得乌烟瘴气,全班学生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灰,个个象小灶王爷似的,大家哭笑不得,只好跑出去打扫衣服,这件事自然又惊动了校长,把我批评一顿,又修整了教室。我对学生说声“对不起”他们都笑了。事后我又下了番功夫美化教室。卖了色纸,画几张画,设计了壁报,画了图案,张贴了标语,警句。把教室典缀得庄重,幽雅,焕然一新。学生说:“龚老师,多亏你扯下了旧天棚!”
那时的学生,中年级也有十五、六岁,我比他们大不多少,我好象他们的老大哥。没有老师的架子,有说有笑,亲密无间,他们都不怕我,但很尊重我,特别是大龄学生和班干部,都很支持我的工作。帮助我进行家访,维持班级秩序,做个别学生的思想工作。演剧时也很卖力气,一心要为班级争光。
教毕业班时,纪律好些,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家访上。因为学生毕业后上中学或师范,要到县里去念,有些家长扯学生后腿,当然也有实际困难,这就要做好家长的说服工作。学生的住址比较分散,不少学生家住镇外的农村,家访要走十几里,甚至几十里路。访问一个学生家长,往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家长看到老师登门,很受感动,再三留我吃饭,我从不在学生家里吃饭,但要解决学生的问题。
有个叫张桂香的女生,学习很好,毕业后考上了勃利师范,但因家庭困难,想打退堂鼓,我特去家访,爬过两道山梁和一片杂木林,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她家。破草房,室内无天棚,墙上连纸都糊不起,从家徒四壁的环境一看,便知生活困难。张桂香又是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我对家长说:“过去吃了没有文化的苦,现在翻身解放了,世道变了,再困难也得让孩子上学,况且师范还有助学金。”说服了家长,我给她拿了上学的路费。这个学生参加工作后还给我来信。
我想,当老师的就和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把他们的成长,看成是自己的光荣。
建国后解放战争已进入尾声,宣传高潮已过,生活比较平静。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抗美援朝战争打起来了,又掀起一个学习宣传预防细菌战的高潮,说是美国正在进行细菌战。县里把我抽出来,培训学习预防细菌战的知识,然后再培训全乡的老师,是在暑假期间进行。上午由我来讲课,下午讨论,约进行一周。学习完还要进行考试,不及格还得重学习补考。不少年龄较大的老师记忆力差,学习比较费力,考题由县里出,由我和校长监考。对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打小抄的人,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考试经我判卷,都让他们及格过关了。其实哪有什么细菌战,只不过在个别的地方有那么点苗头,这种学习,也只是一种宣传手段。此外,还要读报,学理论,教唱抗美援朝歌曲。那时候老师们对这件事并不大关心,我们想:总是没完没了的打仗,你打你的仗,我教我的书,反正打不到这里来。
有一次文教助理,又招集教师宣传这件事,不外乎这场战争的性质,起因和我方必胜的把握等,他滔滔不绝地讲大道理,大家听得昏昏欲睡。我也来个小动作,给郑老师写个条子。郑老师是男性,外村的老师,大高个,高鼻粱,外号叫“郑大鼻子”我在条子上写道:“郑老师我很羡慕你,你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你好比雨后梨花八月月,天上的嫦娥织女星。我想和你结成秦晋之好,裙带之盟,象一对鸳鸯戏水,一双白鹤比翼长空,只可惜你的鼻子大了,不行,不行!”
这张纸条被手急眼快的杨助理抢去了,马上念给大家听。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想这下坏了,如果说我干扰政治宣传,“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可受不了,但那时不乱上纲,抓辨子。杨助理一笑了之。好象让我调解一下空气也有好处。这位杨助理精明强干,很有魄力,是共产党员,他带头投笔从戎上了前线,听说他后来牺牲在朝鲜战场上。这算是一段生活插曲吧。还有难忘的生活插曲镜头:
打 火
在1951年“五一”节前,忽然起了山火,于是紧急动员身强力壮的都上山打火,我们准备点吃的立即乘车驰向火场。火场离双河镇四十多里,老远就看到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到现场一看,象一条火龙在树林中张牙舞爪,吞食着山林绿野,又象一匹脱缰的野马奔腾咆哮而来,这场燎原之火,来势之猛,火势之大,令人胆战心惊。风助火势,越烧越旺,直向我们扑来,风声,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火头马上就要到眼前了,不用说打火,逃命还来不及呢!领头人大喊一声“快跑!”大家就跟着跑出二三里,在顺风的方向打火道。这是一片荒草地,火在草地上,火苗不象烧树那么高,那么猛,大家手持木棍打,也顾不得火烤脸,烟炝眼睛,烧煳衣服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抡起棍棒,拼命地抽打,打灭了用脚踩用土埋,防止死灰复燃。打火道是迎着风打,火头顺着风来,如果是烧树林的火头,就得躲开了。如果火头向这个方向来,还有点空隙时间,才能蔓延到这里,就要点着火,把草烧尽,把火打灭,这就成了防火道,把火截住了,这是最好的办法。当然要见机行事,这也是一门学问。大约干到后半夜才返回去。我没上过战场,但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深入险境,难忘的一幕。
买瓜请客
有一年放暑假的时候,天太热,老师们聚在一起玩,有人说:“吃点瓜解解渴多好。”可是离瓜园太远,也不能去,正好前边来个卖瓜的,我一下子买了一挑子瓜请客,大家一看有瓜,也不问谁买的,飞沙走石一阵抢光,吃光,都拍拍屁股走了。过后我五姨问我:“今天吃瓜是谁买的?”我说:“是我买的”她又问;“都请谁了?”说不清。她拍拍我的脑袋说:“哪有你这样的二虎,花那么多钱请客,吃的人不知道谁请的,请客的不知道请谁了”我说:“上帝知道就可以了。”
我的二虎事也不少。后来我的工资长到220分,合人民币40多元,我就大手大脚起来,在学校包伙食,我却经常下小馆,照样交伙食费,这叫做“无形的贡献”。我一不去吃饭,大师付就说:“龚老师,你又做贡献了。”这还不算,学校让我管伙食,标准一天5毛钱,吃得不好大家有意见,让谁管谁也不管,推也推不掉。特别是有些人不按时交伙食费,甚至有人都调走了,还不交伙食费。学校垫出的钱找我算帐,我上哪去要?于是我一堵气,掏腰包替别人还帐,退伙了,上我五姨家吃去了。这和买瓜请客一样,吃饭的人不知道谁替他交了伙食费。
我的好朋友
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有几个好朋友,我的好朋友也不少。双河小学的老师,多半来自四面八方。有来去匆匆者,有升迁当官者,有老守田园者,有打回老家者,有从外地来在此安家落户者。从才华和秉赋来看:有能歌善舞者,有音、体、美全才者,也有辅导我们学习高等数学的大学生。其中和我要好的,也不乏其人,举几个例子:
李金海是从哈尔滨来的,父亲是铁路工人,他比我晚来一年,比我小几岁,和他一块来三个,其中有赵光理,干一年就回哈市了,还有吴玉环是山东人,性格老实,生活朴素,很有内秀,写一笔好字,后来调到恒太乡小学,结婚落户了。这三个人都和我住一个寝室,相处很好,李金海一直和我在一起。这个人很热情,多才多艺,会弹琴,画画,有才华而不露锋芒,文质彬彬的。我和他的关系可以说是志同道合,不分彼此,亲如兄弟。我们两住在一个寝室,夏天漏雨,冬天四面透风,下雪刮到屋子里,我们只好盖一床被,睡在一个被窝里取暖。晚上睡不着觉,就闲扯,谈古论今,说笑话,素的有,荤的也有,逗得哈哈大笑,有一次我对他说:“你若是个女人,我们结婚多好!”他掐了我一把说:“你不要找便宜,最好你是女的!”平时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下班后一块出去溜大街,或到野外散步,一边走一边唱歌闲谈,一块去朋友家作客。我们俩还有个共同点,就是身在苦中不知苦,干起工作来不知累,不想当官,又不想改行。由于他的才华出众和苦干精神,受到上级的青睐,我离开双河以后,那里成立了中学,他一直当中学校长,后来调到县里任教师进修学校校长。他在双河安家后搬到勃利县城,我去勃利时曾到他家作客,可惜我们见面的机会太少,直到九十年代我们还保持通信联系。有一次我给他写信写了一首诗:
艰难岁月共休戚,从教乡村志不移。
形影不离育桃李,同床共枕话今昔。
若非两小无雌类,定要成双配夫妻。
遥相当年风雪夜,安知今日各东西。
这首诗只有心照不宣的人,才能心领神会。
庞云峰也是我的好友,和我的年龄相仿,他是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家住勃利街内,我曾去他家串过门。这个人性格温柔,脆弱,有点像女人,总是喜笑颜开的,好干净,好打扮,不能吃苦,总揣个手帕和小镜子,不时地拿出来摆弄,照照镜子,擦擦脸。走起路来也像个女人,摇摇摆摆的,他最怕淘气的学生,曾被学生气哭好几次。有一段时间,我同他住在一起,他对我的关怀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我和他正相反,不注意衣著整洁,有点特遢,他常给我洗衣服,还给我补过袜子。有一次我的脚脖子被皮鞋擦破了,受到感染总是不好,走路都瘸了,后来在医院动了小手术,把烂肉割掉才逐渐痊愈。在养病时他给我洗伤口上药,我心想,他那么干净的人,我怎么好意思呢?就不让他动手,可是他都要气哭了,说我对他不实在,对他见外。还有一次我的眉毛上碰了个口子,肿个小包,第二天一夜之间,满脸满头全肿了,肿得看不出模样了。可把他吓坏了。经王大夫确诊是丹毒,因乡下没有药,要马上到县里治疗,临走送我上车时,他都哭了,我也心理没底,也许是生离死别吧?到县里确诊不变,打了针一宿就消肿差不多了。两天时间打了4针全好了。这时我二婶已找老伴,名富和栾,无儿无女,是勃利油厂工人。老两口虽然是半路夫妻,但互相体贴,知痛知热,相处很好。我上县里常去看望他们,对我们晚辈人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次治病就住在二婶家。我病愈回双河上班了,小庞对我说:“真没想到你病好这么快,这几天我连觉都睡不好。”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惦念我。
我和小庞,李金海三人总在一起,也是王大夫家的常客。王大夫就是前文提到,动员他爱人支持我演剧的那位王公宇,是我校外最好的朋友。此人三十多岁,性格豪爽,健谈好客,,医术较高。我们有点病就去找他,每次都热情招待,我们还在他家吃过饭,他家的门坎我们几乎踏破。如果有几天不去,他就要问你:“干什么去啦?为什么没来呀?”他还给我保过媒,我没同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很长时间没有上他家去了,后来他知道我不去的原因,笑笑对我说:“这没有什么,我是搭桥的,人家不愿走这条路也是正常的。”这个小地方,王大夫也是我难得的知音,后来他转到勃利县医院,我几年后还去看过他,后来听说他得了瘫痪症久治不愈而故去。那个庞云峰转到县里一所中学当老师,使我感到吃惊的是,他居然是个阴阳人,后来经过手术,由男变女,还结了婚,生孩子。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以后再没有和庞云峰见过面,如果再见面我还称她“老弟”,我们之间的友谊是忘不了的。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师生,我们都是过客而已。
三个校长
我去双河小学不到五年,换了三个校长。第一任校长名白桂山,是转业军人,也是老干部,老党员,文化层次较低,脾气暴躁,作风朴实,为人正直,组织领导能力差一些,对学校工作他要求大胆去干,不要小手小脚的。他爱人名宋栋,是教导主任,很有才干,可以说是白校长的贤内助和得力干将,把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很受大家拥护。我去的第二年又来个吴校长。那时不像现在官毛,不论多大的学校只有一名校长,这样一来白校长就靠边站了,他憋着一肚子气,不知为什么把自己降为二把手,吴校长也不太谦虚,有点目中无人。有一天两位校长吵了起来,白校长竟然要动枪,拉开了大栓,被大家拉开劝住了。过了不长时间白校长被调到县里,以后他们夫妻双双都调到合江专署工作。在文革前我去佳木斯还见过宋栋,对我像亲人那么亲热,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吴校长,名吴昨非,比我大十来岁,是我在勃利师范的同学,他的名字是解放后改的,我想是取意于陶渊明的《归去来辞》的名句“识迷途其未晚,觉今是而昨非:”来否定自己过去的意思。可见此人的上进心,但他也有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的一些弱点:刚愎自用,清高自赏,固执已见,办事优柔寡断,谨小慎微,对人不那么实在,不那么信任,甚至不敢让我教高年级的课,群众关系也不太好,在这干一年就调走了。第三任校长林克权,四十多岁,他的性格、作风和吴校长正相反,办事果断,雷厉风行,勇于放手发动群众,大胆创新,待人诚恳热情。他来以后学校的面貌有很大变化,盖了新校舍。搞教具展览,要求每人一件,他带头制作,我也做了个油榨模型,双河小学的教具拿到县里展览受到好评。开运动会也别开生面,搞大型团体操,演活爆剧。他来以后让我教高年级的课,曾有一段时间把我抽出来编剧和王晶合伙排练活爆剧和团体操,这个王晶是音体美全才,也是我读师范时的同学,后调到县文化馆工作。
1952年秋,县里选拔推荐教师到省里(松江师专)深造。每乡一个指标,没想到推荐到我的头上了,林校长找我谈话,他说:“你是学校的骨干教师,我舍不得让你走,但一想到你是个人才,为你的前途着想,一狠心推荐你去。”当时在我的心目中上大学,当中学教师做梦也没敢想。其实我和林校长没有任何私人关系,只是工作关系,他来以后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我是深有体会的。听到这一决定把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可是我还是有点顾虑,我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入学前要考试考不好怎么办呢?”他笑笑说:“能考上,你要相信自己,万一考不上再回来照常工作。”这件事对我后来的发展起着决定作用。
后来听说林校长被调到县里任中学校长,得到慧眼识珠的上级领导的重用,可是在大跃进的年代里,却被打成历史反革命,那时的历反多如牛毛,像他这样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不论你工作多么卖力气,不论你如何忠心耿耿地为人民服务,也在劫难逃。平反后恢复工作已经老了。
我上师专临走前,学校召开了欢送会,师生们送我一程又一程。从此离开了我踏上革命征途的第二故乡;离开了同我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的朋友和同志;离开了那些朝气蓬勃,天真浪漫,争强好胜的学生;离开了同我一起唱歌,排剧演戏的父老乡亲们;离开了培养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幼稚青年锻炼成长的大家庭。
俯仰之间,半个世纪过去了,他们也变成老头老太太了。可是他们的音容笑貌还在我的脑海里演电影,给我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他们对我也是如此,我到师专报到不到一个月,就接到十几封,双河的老师和学生的来信。
我来鹤工作后的第二年(1954年)暑假期间,又回到双河我的“老家”看看。因时间相隔不长,这里的人员基本上没有变化,只是林校长调走了,又来个校长名孙光亚也是我师范的同学。我来到“老家”自然是受到热烈欢迎,和他们同吃同住同欢乐。在闲谈中他们知道我还没有对象。马永泰老师提到他以前有个学生名叫潘淑珍,家住民权屯,她姐姐就是在双河开杂货店的,丈夫姓朱,人称朱家小铺。其实这个小地方朱家小铺也是有名的,我经常在门前走,有时去买点什么,她姐姐和我彼此也都认识。我五姨出头为我保媒,见了他姐姐介绍了我的情况,她姐姐征得了她本人和父亲的意见。那时他母亲已去世,是姐姐从小把她带大的。商量结果,看看再说吧,学校的陈庆老师陪我去相亲,经过面谈和她父亲对我的相看交谈,基本上定下了这门亲事。定亲后,潘淑珍还随我到鹤岗看看,想找点工作,先在商崇义老师家借宿,又到王苍夫老师家住,后来又在学校教导干事陈立中家住。我没有谈过恋爱,她更是如此,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走路都不敢拉手,都是一本正经的面孔,那有什么花前月下的谈情说爱呀?彼此的情况也都了解,也没有什么说的。大约看了几场电影和戏,还有女学生陪着。在这待一个多月就回去了,后于1955年春节我去双河完婚。我是个穷光蛋,每月工资才50多元,哪有钱,五姨帮助我借了70元钱,给媳妇买了一件棉大衣,做了一套行李,由学校孙校长主持举行了结婚典礼,连糖果都没有准备,然后回到她家,招待一顿酒席,都是娘家人。饭后乘马车行30多里路,把我们拉到祁家站,在旅店住半宿,天刚放亮就乘火车到佳木斯,再换车到达鹤岗。师生去车站把我们接回来。结婚乃人生之头等大事,可是我却创造了“四无结婚”的纪录,一无财礼,二无嫁妆,三无酒席,四无洞房。我这个不是倒插门的女婿结婚的一切事宜全由娘家包下来,我一无财,二无势,三无漂亮的长相。一个穷教师,却娶一个俊俏又有文化的黄花姑娘,这不是缘分吗?我们结婚还有个奇特之处,不是度蜜月式的旅行结婚,未入洞房,就登车远行了。这就叫走马上任吧,我的任是丈夫,她的任是妻子。完成这件美满的亲事还多亏双河小学老同志的友情。
三十年后,我回双河旧地重游,学校已面目全非了,去拜访几位老同志,到刘宝兰家敲敲门,听里面招呼:“龚修文来了,是什么风把你刮来的?”我说:“关着门未见人,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哈哈大笑说:“扒了你皮,认得你的瓤,我们都老了,可是声音没有变啊!”
那里有的老同志直到离休后我们还保持通信联系。前文提到李金海,林克权就是如此,对林克权我一直不知他的下落,直到上个世纪末,通过李金海才和他联系上,我给他邮去了信和写的诗,他给当年的老同志看,深有感慨。他回信说:“双河有个出名的龚二先生,还在我的脑海里打转转。”这个外号从何而来,我已记不得了。
双河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不论是那里的乡亲,同事和学生,不论是过了多少年,不论是走到天涯海角,只要见了面,大有“他乡遇故知”之快,感到特别亲热。在那艰苦而又欢快的年代里,我们结下了三生有幸,梦寐难忘的友谊。这种友谊不因流光的洗涤,岁月的冲刷而淡薄,正随着风云的变幻,时间的考验,年龄的增长而加深。这种友谊的根基就是,当年那种,艰苦奋斗,拼搏上进,乐观无私的精神。这种精神激励着我的学习和工作,激励着我克服困难,也激励着我保持晚节,教育后代。下面作一首诗留念:
熊熊战火纷飞日,从教乡村是丁年。
授课扫盲当导演,教歌编剧搞宣传。
雄师乘胜追穷寇,父老支前喜分田。
奴隶当家鱼得水,江山依旧换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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