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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修文作品集
                    ——苦辣酸甜化人生
               
      八、解放初的打工生活    
 


  在这战乱的年代里,我们的生活很难维持。李荫生出走了,他媳妇抱着孩子回依兰了,听说后来把孩子送人改嫁了。我二弟也有十几岁了,在家待不住,自己找个自行车修理铺,在那帮忙混饭吃。在社会稳定后,共产党的天下定局了,大约在1946年下半年,二弟投军去了,在“三五九旅”当小鬼(通讯员)。后来到齐齐哈尔、海拉尔一带。干到1948年说想家了,退伍回到勃利,以后去通河县建设银行工作。
  李荫生在外边转了一圈,回来参加了革命队伍,在勃利县公安局干事。唯一的就是我这个死脑筋,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我哪边也不靠,不偏不倚,明哲保身,怕看不准断送前程。可是也不能饿着肚子呀,眼看家里没有进钱的道,得出去干点什么。那时也找不到活干,我突然发现有个赚钱的门道,就是当卖粮算帐员。那时农民卖小米,但不会算帐,有些朝鲜族人,专门收购小米,农民不放心,怕上当,要找个算帐的人,我就去找这种活干。一车粮,讲好价,我给算帐,从中抽头,一次能挣三、五百元,那时花合江劵,三五百元大约相当于现在人民币三、五十元,拿回来填补家用。这种活并不是天天有,特别是象我这样的算帐先生越来越多,每天要起大早到东门外截粮车,抢生意,常常空手而归,又是季节性的活,干了不长时间就没活了。
  卖破烂去!卖破烂是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最红火最兴盛的一种行当,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可能是与工厂倒闭,商店无货有关,人们很少买新衣服,多半到破烂市场买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破烂,多半是新的和八成新的,不少都是日本撤退时捡“洋捞”捡回来的。
  勃利北市场就是卖破烂的地方,一进市场抬眼望去,简直和庙会一样热闹,周围是小馆和摊床,也有说书馆、二人转、小戏院、抽帖的、算卦的、摇骰子宝的、卖肉的、卖菜的、卖零食的。卖破烂的都是游商,用手提着,胳膊上搭着衣裤或毯子、布匹、被面等,在市场上行走叫卖。这种小贩多半是小本经营,值钱的东西不多。干这行主要是靠经验和眼力,见到便宜的就买,见利就出手,边买边卖,抓机会赚钱,有很多人以此为业,维持生活。但我不是这块料,一是没资本,二是眼力不行,卖了几天破烂,虽没赔上,也没挣着钱,二婶说:“别干这个了,回家待着吧,弄不好我可赔不起。”我也只好不干了。在这年(1946年)夏季已开始进行土改,二婶听到点风声,很害怕,主要因为我是地主子弟,怕影响这个家,想让我回依兰,我又不想回去,结果我们四口人定了城市贫民的成份。还分了些衣物,也分了房子,房子是伪满的一个什么官,名叫姬宏图的房子,因没有民愤,这栋房子给他留一半,一半分给我家。是进门有台阶的砖瓦到顶很阔气的房子。两屋一厨和走廊,比较宽绰,还有地板。地址在北市场附近。我们就搬到这里开始解放翻身的生活,其实生活还得靠自己,那时还没有救济金,岁月艰难如故。
  土改时,我爸爸住在董家屯,土地已卖光,坏事变成了好事,成了破落地主,家里穷得叮噹的没有东西可分,加上没有民愤,人缘好,农会走了个过场,斗他的时候没有挨打,没有定地主分子,只定了地主成份,享有公民权。当时我二姐和二姐夫也在我爸爸家,他们定了贫农成份,还分了土地和房子,都给我爸爸了。他们在农村呆不下去也来到勃利二婶家,等待时机干点工作。
  他们来时,这里正是一筹莫展的困难时期,已经入秋,我们就在街上卖瓜,卖菜,还有时上山砍柴。特别是卖瓜很不容易,要起大早到几十里以外的瓜园去上瓜。用挑子挑回来,累得腰酸背痛,到街头看着卖。在烈日下汗流浃背,热得难受,心里却高兴,因为天越热瓜越甜生意越兴旺。正如《观刈麦》中的农民“力尽不知热,但喜夏日长”,《卖炭翁》的“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心理状态。产生这种心理矛盾才会知道生活的艰辛。天热也舍不得吃个瓜解喝,卖不了剩下的坏的,烂的才可以吃。一算帐,今天挣着了,皆大欢喜,赔了,象输钱一样,只好明天再捞回来。卖瓜这种生意是季节性的,转瞬间又没事干了。在秋后农忙时,我还下农村干两天,是掰苞米的活。累得直不起腰来,手磨出泡来,可是雇工这家没有钱,那年头上哪说理去,他没有钱你有什么办法?后来给我一双半新的女人皮鞋,顶了工钱,拿回来谁也穿不了,卖又没人买,二婶说我太傻了。我说:“他没有钱,你还能要他的命吗?”我二婶打个唉声,没说什么。
  大约在八月节后,我又找到一份供饭吃不挣钱的工作,是在小馆当跑堂的。有个姓乔的安徽人和两个同乡,都是原来逃荒过来的老跑腿子,在北市场开个小馆,我家住在附近,常从门前走,也认识。我就问他们:“你们三个人能忙过来吗?能不能让我入伙,一不分成,二不挣钱,供饭吃就行。”这老头一看我这小伙子比较诚实,不象流氓,就说:“你来吧,我们小本生意,雇不起人,在这干点零活可以得点小柜钱。”商量好了,我就把行李搬去了。小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主食有包子、饺子、馒头、大米饭、面条,付食有熏肉、烧鸡、凉菜、拼盘,各种炒菜。煎炒烹炸俱全,但没有山珍海味,也不包办酒席。后屋是厨房寝室,我们都住在这里,我的活主要打零杂,在面案包饺子时我擀皮子,我擀皮子较快,就是在这里学的。我的专职工作是跑堂,接待顾客,送饭菜、打酒、算帐、收钱。边算帐,边大声叨念,什么多少钱,总计多少钱。那时有种风气,凡是下馆子的都给点“小费”(也叫“小柜”)如果找零钱时就不要了,我喊一声“谢!”收起来,交帐多出来的钱就是小费,归我。当然,也有不给小费的,因为是小馆,来这吃喝的很少有富户,因此“小柜”的油水也不大。我感到最知足的是吃的好,鸡鱼肉不断,有时还能喝上几盅酒。在这合伙开小馆的都是老头,最小的也有五十上下。他们都把我当成孩子,当成忘年交,说什么也不背着我。他们都是取妻生子有家有业的人,因为家乡太穷,想到东北来挣点钱,可是忙乎十几年,不但攒不下钱,连家都回不去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想起家来,不免潸然泪下。一到晚上,这些人就南朝北国地闲扯起来,有时也讲些闺房之事和下流的故事。他们虽然境遇不佳,但都比较乐观,正象老乔头说的:“我们这回可盼出头来了,日本鬼子倒台了,我们挣几个钱该回家了。”我想这就是这三个同命相连的人的生活动力。那时小馆太多,穷人也太多,下馆子的人太少。常常是冷冷清清的,守了半天好容易来了几个客人,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问好请坐,又宣传这里的菜码大,味道好,价格便宜。现在的说法“顾客就是上帝”那时顾客就是老爷,侍候不好下次就不来了,这叫“拉主道”,但没有欠帐的,一把一利索。
  有一次来了个顾客,摆架子,趾高气扬,专要没有的菜。我说:“先生,这种菜我们没有,请换点别的吧。”他说:“你们开小馆是干什么的?”我顶他一句:“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多了,不见得都有。”他一甩袖子走了。事后乔掌柜的把我好顿埋怨。我说:“宁可要饭吃,也不干这种低三下四的活!”他笑笑说:“你还是油梭子发白,短炼啊!”接着他给我讲个故事:“有个小馆来了一位食客,故意刁难掌柜的,问他要什么菜,他点了个”爆炒冰溜子”,掌柜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有!”于是告诉上灶的做法,先弄好调料,再砸些小冰块,上面挂上鸡蛋清和粉面子,放在锅里炸,马上捞出来,放上调料在大勺里一颠,端上去。这位食客一看,真的做出来了,一品尝,外热里凉,又香又脆,可真有点味道,对掌柜说:“你还真有两下子,多少钱一盘?”掌柜的说“凭赏吧。”他赏给了两块大洋,相当于一盘烧海参的钱。讲到这里,乔老头说:“干我们这行的,不是低气,这叫计谋和手段,我们想要挣他的钱,就得态度好一点。”
  这里三位老头都有文化,乔掌柜写一笔好字,还可以用手指头当算盘,这叫“袖里吞金”。他还教我打算盘,他打得又快又准,好象弹琴一样,快而不乱,很有节奏。我想,象他这样的能人,怎么没有发财?他们老哥仨,一个面案,一个上灶,一个管帐,我来跑堂,配合默契,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但天不由人愿,生意还是不景气,干了三个多月,小馆就黄摊散伙了。后来我也没有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大概是回乡了,在茫茫的人海中,我能和这三位好心的老人相识、相处也是有缘的。
  我回家待了不长时间,天冷后又找到了活干,是我二婶的干妹妹家(姓李)同别人合伙开个糖坊,我当小工,每月工资(合江劵)5000元,相当于一般工人的工资。
  大糖的做法是,以大黄米为主要原料,把大麦芽子和黄米放在锅里煮,进行过滤,再把过出来的甜水,放在锅里熬,熬到一定程度,再用大铲起出来,放在案子上用手抻,抻出蜂子窝来,做成各种形状的糖,又甜,又酥,又脆非常好吃,据说可以用这种糖把灶王爷的嘴粘住,免得上天时告御状,说下界人的坏话,因此一到腊月二十三这天,家家用这种糖给灶王爷上供,所以也叫“灶火糖”,这天是卖糖的销路最广,卖得最快的日子。这种糖是有季节性的,只能冬天卖,天气一热就发粘了。那时这种糖比较贱,吃的人多,专门生产这种糖的作坊遍及城乡。
  厂房是个有三、四间房子大的屋子,支两口直径1.8米的大锅,一口是煮锅,一口是熬锅。一个大槽子用来搅拌原料,一个大案子(做糖案),还有水缸、木桶及有关工具,南面东头是一铺大炕,工人晚上在此住宿,既是车间又是食堂和宿舍。约有七、八个技术工人,按操作规程,各把一摊,互相配合,连锁作业。制造这种糖技术性也很强,生麦芽子的温度,水份和时间,配料的比例,熬糖的火候,抻,摔,打,压,切等做糖块的方法。每道工序都有技术要求?有一道工序出了偏差,不但要误工,甚至出了废品。
  我干什么?学徒也不够资格,只能打下手,哪用哪到,最多的活是铲大糖,就是熬糖发粘的时候怕糊底,要用铁铲来铲,也就是贴着锅底翻腾,不铲就糊底了,一直铲到快要凝固了,才起出来。这里的火候象做菜挂浆一样,也象熬糖蘸糖葫芦一样。煳了不行,稀了不行,干稀恰到好处,又不煳底,也就是刹那之间。这种活又累又热又紧张,还有一定的危险性。如站不稳脚,用力过猛,掉在锅里可就不烫死也得残废,这里还没出过这种事。站在锅边,双手紧握铲柄,不停地翻铲,翻铲,比划船摇桨还要紧张。累得精疲力竭,挥汗如雨,不但不能停而且越来越快,特别是糖水浓度近凝固的时候,简直象疯了一样,紧皱眉头,瞪大眼睛,使尽全身之力,飞快地铲、铲、铲,如上房救火,分秒必争,如临大敌冲锋陷阵,如运动员赛跑接近终点冲刺。胜败在此一举,稍微马虎点,松口气,就会前功尽弃。一般要铲一个多小时,当然要换着干,特别是接近尾声时,一面要观察糖浆的颜色变化,还要细听翻糖的响声,最关键,最紧张的时候,更要勤换人,比赛跑接力还要快,力量再强也坚持不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细活,把出锅的大糖放在案子上,由大工匠抻糖,甩开膀子,捏住两头,抻又抻,摇了摇。象耍杂技一样,表演开始轻松自如,喜笑颜开,渐渐皱起眉头,热汗淋漓,累得两只胳膊都麻木了。抻出蜂子窝来,由粘糖变成酥糖了,然后用刀切。这时我就来活了,做成不同品种,不同形状的糖:有包馅糖,有芝蔴糖,有的拧成麻花形状,有的压成薄片,有的搓成元球,有的是大块糖,有的是小棒棒糖,有的加上色素……最后出去卖,我当助手,有的批发送货上门,有的摆摊零售,常常是起大早,贪晚黑。走街串巷。这种活不累,但是天太冷,冻手冻脚冻耳朵,也不比在屋里干累活好受。
  我和工人睡一铺炕,同吃一桌饭,在一块干活。这些工人都是大老粗,没文化,我和他们不熟悉,很少和他们唠嗑,好象没有共同语言。他们对我还是很关心的,怕我累坏了,不让我干重活,怕我烫着,伤着,让我处处小心。怕我冻着,出去卖糖时,把皮袄披在我身上。我也注意礼貌,对他们叔叔、大伯相称,我虽然累点,但心里很快活,固为我能挣钱养家孝敬我二婶了。这段平常而又不平常的生活,使我体会到了劳动的艰苦和工人的朴实。
  转过年来糖坊停产了,我又失业了。那时李荫生正在公安局工作,他介绍我到公生油坊当工人。这个油坊是县公安局开办的地方企业,除了雇用工人外,还有少部份已判刑的在押犯人在这里干活。其中有绺窃犯,流氓犯,政治犯等等。油坊分两个组成部份:一是制油车间,二是米面加工车间。工厂的院子很大,北面邻街一栋砖房是门市部和办公室,院中一栋房是工人宿舍,南北大炕,中间放着长条桌,外屋是厨房。院子西头是粮库,仓库,粮食垛,草垛,马车房,东侧是制油车间和一排排油桶,南头是制米车间。我刚去时主要是干零活,体力活。最累的活是卸车,扛150斤豆袋子,踩跳板,扛到粮库里。我那时年轻力壮,但身子比较单薄,还勉强能扛动,我也量力而行,扛几个呼呼上喘,就不扛了,也没有人管我。其他活,如扫雪,收拾院子,装袋子,倒袋子,运油桶等等一些杂活也能干得了。
  制油车间是油坊的主体,一进门便感到热气腾腾,工人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好象在烟雾中操作。制油还是笨重的老办法,先把黄豆用水泡软,再压成薄片,上锅蒸,最后装油圈进行榨油。榨油机也叫油榨,其结构是:在两个柱子上面中间有个横梁,横梁中间有个茶杯粗的螺丝,下面顶着个圆盘,象千斤顶一样,螺丝旋转,圆盘下降。园盘下面有摞在一起的油圈,油圈中装满了蒸好的黄豆片,随着园盘下降,油圈逐渐压缩,越来越紧,使油圈中的黄豆片挤出油来。转动螺丝的办法是,在螺丝上安装一个铁杠,用人推动旋转,使园盘下降,这就是榨油。榨油是十分笨重艰苦的体力劳动,工人手握横杠往前推,一圈一圈地往前走,开始时不太费力,可是推来推去,越来越紧的时候,就吃力了。工人喊着号子推,绷着脸,憋着气推,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推,推、推!象攀登高山,一步比一步艰难地前进;象拉车拉牵,弯着腰,流着汗前进;象推碾子,拉磨,日不出门行百里,整天整日,长年累月,在这个小天地里转来转去。我当时想唐代诗人李绅写了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家喻户晓的诗是写农民的辛苦,可是这盘中餐也包含工人的汗水,也可以说是“谁知菜中油,滴滴热汗流。”制油如此,制米磨面如何呢?我便当过制米磨面工。
  我干零活不久,就把工作固定下来,到制米车间干活。这个车间的面积有200多平方米,是用木板盖成的,里面有一个电磨,用皮带,齿轮转动轴心磨面,只磨苞米面;一台碾米机,用来制小米或大米;一台磨米机,用来制高梁米。还有一堆堆粮食,有袋装的垛起来,有散放的用木板围起来。在一般情况下,整个车间只有我一个人干活。当时刚刚立春不久,外面是大雪纷飞,屋里是滴水成冰,和制油车间的温度恰恰相反,犹如盛夏和严冬两个世界。在操作上虽不先进,也有点机械化的气味,可以说是半机械化吧,但干起这活来也不轻快。机器开动前,要先把一袋袋皮粮搬运过来,装进槽子里,再去检查电滚,电闸,皮带和机器有无故障和毛病,机器开动后,把粮食用撮子装进机器上端的漏斗里,再从出口把磨制出来的米撮起来,倒在指定的地方,还要不时地到屋外把吹出来的糠皮,用铁锹撮到一边,以免风口堵塞,屋子虽然冷可是也忙得满头大汗。磨面就更忙乎人了,在磨面的同时还要过筛子,这道工序也是自动的,一边往磨顶的漏斗里放苞米,还要一边看筛子,防止上下堵塞,常常弄得手忙脚乱,比榨油工人干活更紧张,因为机器的节奏快,不容空,又是几道工序同时进行,所以机器活比笨重体力要求高,并不轻松,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开电闸,按电扭,摆弄机器,登高上润滑油,都要十分小心。开动机器时,要先试开,把电闸打开再闭上,再拉开,使机器由慢到快,正常运转后再往里放粮食。有一次机器正在运转,忽听“咔叭”一声响,皮带断了,打在墙上,房梁上,立刻灰尘四起,如果打着人不打死也得重伤。马上关闭电闸,经检查,原来是皮带接头铁锔子断了。
  干这种活也有闲的时候,但有事无事常在岗,不能离开地方,自己待在车间里,天老大,地老二,我是老三。在这个小天地里我是主人,无拘无束,唱歌,唱二簧,在粮食堆上打滚,在麻袋上睡觉,在过道上散步,自己和自己赛跑,更多的时间是看书,有一部铜版《清史通俗演义》就是在这看完的。其他书也看了一些。
  开机器我有时也偷点油,一边看机器,一边看书,主要是看磨米机或碾米机,开机器单一,开得较慢。有时正在看得入迷,机器跑空了,我才发现,多半是在晚上,才有这个胆子。有一天晚上,故技重演,我拿一本《聊斋》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说:“机器跑空了!”我吓了一跳,一看,原是小孙,我说:“多亏是你,如果头头发现,还得罚我个失职罪!”他说:“可真得注意点,如果是我这样做,被领导发现,反映上去,还不得加刑啊!”我劝他好好干,不要灰心,还逗趣打比方说:“我是个特遢兵,前方在打仗,我也在打仗,三台机器听我指挥,指哪打哪,战果辉煌。这隆隆的机器声,如同枪炮声,伴随着我,杀敌前进!”他说:“我可比不了你,你是战士,我是囚徒……”说着就哭了。这小伙子性格倔强,待人诚恳热情,是因为受坏人的挑唆,打群仗,一堵气失手打伤了人,被定为流氓罪判刑了。他从小没妈,爸爸不务正业也不管他,还有个年迈的爷爷,很痛爱他。他还没有干过其他什么坏事。一谈到这些,他痛哭流涕,决心好好接受改造,争取减刑。在这老老实实地干活,很卖力气。可能因为表现好,减了刑,很快就被释放了。他出狱后还来找过我,约我到他家串门。他爷爷拉着我的手说:“我这孙子是我的命根子,他常说你对他的帮助很大,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可是人的本质是不同的,有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姓谭,是因为掏兜被判了刑,也在这里劳动改造,他没事常到车间里找我闲扯皮,也有时晚上打夜班时他来,我们俩弄些豆油炸黄豆,土豆吃。有一天晚上他又来了。闲谈中我劝他要改邪归正,好好接受改造,他说:“我也知道掏兜犯罪,可是一没有钱,手就发痒,你看我表演一下”我还没有醒过神来,在不知不觉中,我的钱包跑到他手里去了。他把钱还给我,一时兴起,说:“来点真格的吧!看我的手艺如何?”马上要出去做案,我拦也拦不住,也不好告发他,只好由他去吧。因为把门的认识他,出出进进没有管他。大约出去一个多小时,就在北市场夜市里,弄一些钱回来。我对他嗤之以鼻,以后再不搭理他了。我想,不能以劳动代替教育改造,象他这种人,如不加强教育是很难改造好的。我对他这样的人,还不如对政治犯印象好。
  这里也有临时来干活的重犯,有狱警拿枪看着干完活再收监。有一次我看见在犯人中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戴着脚镣干活,他有说有笑,好象很乐观,他忽然看到我写的一付对联,写在木板上,插在豆子堆里,是套用寿联写的:“豆比南山石木广,油如东海水长流。”他很赞赏这付对联,说:“套用得好!”又问是谁写的?有个本厂的干部,指着我说:“是那个小伙写的。”他笑着和我打招乎。因为是犯人,我们不能搭话,我看他的穿着和举止,象个知识份子,后来才知道是个政治犯,尚未判刑。
  油坊做饭的老头也是个政治犯,一只眼睛,姓安,外号叫“安瞎子”,据说是伪满时的特务,民愤较大被判了死刑。拉出去枪毙时,他跪下等死,但枪子没打到他身上,又被拉回来了,原因是他认罪态度较好,又没有血债,因此让他陪绑,受受教育,改判无期徒刑。这老头死里逃生,千恩万谢共产党好。他说:“不是共产党宽宏大量我早就成了枪下鬼了,我一定好好改造自己,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他说到也真做到。一大帮人吃饭,全是他自己干,又做菜,又挑水,又劈柴。天刚放亮就起来下厨房,早饭吃完还要打扫卫生,接着做中午饭,晚饭后收拾完了还得挑水劈柈子。有些小青年怕他累坏,帮他干点活,他不用,他说:“我是来接受改造的,就是要累一点,身子累,心里痛快。”他性格活泼,好象没有什么愁事,也不象个五六十岁的老年人,总是嘻嘻哈哈。好讲故事,一到晚上大家睡在一铺炕上,他就口若悬河地讲起来,常常讲到热闹处,逗得大家笑破肚皮。他讲的内容很广,有历史故事,有民间传说,也有神仙鬼怪……但绝不涉及到政治。他和小谭,小马,小孙这些犯罪青年关系较好,常在一起唠家常,说笑话,可是不爱搭理我,我起初以为我干活不如他们,他看不起我,后来我才明白过滋味来,是因为我的身份不同,和我没有共同语言,也许对我还有戒备的心理。
  从这些犯人中,使我想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道理,人本来都是善良的,但由于所走的道路不同,境遇不同,有些人不免要滑下去走上犯罪的道路,但大都不是铁板一块,求生的欲望,上进的欲望,人皆有之,连这位判无期徒刑的老头都是如此,何况青年人呢?常言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怕的不是失足,而是失足者不知自拔。
  在油坊这段生活里,由于劳动和居住条件不好,潮湿,阴冷,卫生又差,因而我得了一种皮肤病——疥疮。开始手脚发痒起红点,出水泡,逐渐发展到胳膊,大腿,愈来愈重,进而蔓延到前后心,脖子,脸上都是,奇痒痛疼难忍,坐卧不安,夜不能寐,也干不了活了,只好回家养病。大热天躺在炕上,不能动。二婶为我求医讨药,最后用硫磺擦身,再用火烤的办法,逐渐治好。这时公生油坊已濒临倒闭,加上内部没有人,李荫生已不在公安局了,去哈尔滨闯荡去了。我二姐两口子已从我二婶家搬出单过,我在油坊时还去看他们,给她们送豆油,他们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也去哈尔滨谋生去了。因为哈市是省会,刚解放用人的地方很多。我已被油坊辞退,只好待在家里。真是“盲人骑瞎马,半夜临深池。”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偏偏我在那时又得了伤寒病,这种病比长疥更加凶猛和危险。开始以为是感冒,可是干治不见效,反而愈来愈重,发烧不退热,浑身痛,咳嗽不止,昏昏沉沉,走路都打愰了。找中医确诊才知道是伤寒病,可是那家境连吃饭都困难,哪有钱给我治病啊!幸亏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殷头,是卖破烂的,在我二婶家临时借宿,他本来就不富裕,却慷慨解囊花钱给我买药,才救了我一命。病愈后我也常常帮老殷头去卖破烂,晚上还有时同他去说书馆听说书。有个叫马怡的女人,有三十多岁打扮得很漂亮,穿大绒旗袍,头戴小红花,歌喉悦耳,专说唱弹词,她丈夫弹弦,这个人就是鹤岗京剧院老声演员曹冠英。听说他们两口子都是大学生,都吸大烟,不愿给日本人干事,才干这行当。马怡四十多岁就谢世了,曹冠英成了京剧演员。不过我不大喜欢听弹词,爱听评书。那时家里我和二婶,淑芹三口人,人少了花钱也少,我也有时帮人卖破烂挣点钱,生活好对付一点。老殷头,心眼好,独身一人,在这借宿,我二婶给他腾出一个小屋,不收房费,但他非给不可,他说:“你们孤儿寡母也不容易,我再穷也不能白住你们的房子。”卖破烂也不景气,后来他不干了,搬走了,不知哪去了。这个好心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使我终生难忘。
  转过年来有个叫武治民的朋友,在勃利联中工作,他很关心我,让我报考勃利师范,上学后参加工作,享受供给制待遇。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知道自己的底子薄,怕考不上,他鼓励我准备一下试试吧。
  我在勃利有两个姓武的朋友。一位是武国华,山东人,二十多岁,我们伪满住在南街的时候,他是隔壁的邻居,是木匠,和另一个比他年纪大的姓毕的木匠住在一起。武国华的性格朴实,活泼,正义感很强,常同我谈论日本鬼子如何坏,长不了。他最爱唱流行歌曲,模仿女歌星的声调,细声细语地唱,我会不少流行歌曲,有些是他教的,可谓乐而忘忧也,此人光复后下落不明,那个姓毕的木匠当了县长。
  武治民是我光复后交的朋友,中学文化,家在锦州,是伪满当兵后流落到这里的,和一个开小馆的老王家相处很好,一直在老王家住,和王家老两口半路捡个儿子一样。帮他们经营小馆,跑里跑外,非常得力。此小馆就在我家门前这条街,我经常从门前过,就结识了武治民,关系比较密切。后来武治民参加了“家礼教”,也叫“在家礼”,就是“青红帮,”他让我参加,说不用花钱,“在家礼”这些人非常团结,走遍天下如一家,我活了心,就由他介绍到大四站乡的一家,举行了拜师仪式。这个师博姓吴,是当地人,收了不少徒弟,对我很重视,全家象办喜事一样招待我。“在家礼”讲排辈,按“三老四少”排辈。还有什么手势,暗号,行话等,非常讲义气,讲团结,讲礼貌。徒弟还要每年给师付庆寿,过年过节送礼,以表不忘师恩。如到外地互不相识,可通过暗号,手势,暗语,来接头。如:把帽子翻过来,口朝上放着,上面再搭个手巾,表示我是外来的同教人,要在此住。敬茶时双手举茶杯,左手伸三指,右手伸四指,表示三老四少,(即在家礼的),如此等等。如果接上头了,如同亲人一般,有什么困难,两肋插刀在所不辞,我当时只怀着好奇心,对这个帮会的团结和礼仪并不深信,此后和他们也没有任何来往,也没有再见过面,只是我生活中的一段滑稽的插曲。据说这种帮会真情实意者是大多数,对一些贫困者,落难者,确实成了大救星,但也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个帮会的名义,来骗取钱财,甚至和黑社会势力勾结起来干坏事。因此被共产党定为反动组织加以取缔。
  这年是1948年,我20岁,在3月5号那天,我参加了师范招生考试,考试内容没有数学,有点理、化、史、地知识,以作文为重点,文题是“小学教育论”,我用种树育苗,剪枝,成材打比方,谈了培养人才要从小学抓起,打好基础的重要性。我居然被录取了,录取生占报考总人数的二分之一。从此我便结束了漂泊不定的生活,走上了求知的道路,开始了投身教育事业的新生活。
  这段风雨飘摇求温饱的生活,还没有达到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程度,而是自食其力,参加劳动的过程,这段生活也正象高尔基自传小说三部曲中《我的大学》那样,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难得的生动的一课,不少东西在和平年代是学不到的。使我开始懂得了家庭的动荡和社会变迁的关系,懂得了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恶丑,懂得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为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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