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夫妻在林区
  个秋雨潇潇的早晨,我骑着自行车去镇郊寻找一位多年未曾谋面的朋友。刚走过公路桥,忽然飘来一阵轻柔的读书声:
青青的棵子
雪绒绒的花
新娶的媳妇摘棉花
棉朵开得肥又大
摘一朵来揪一下
回过头来看看他……
这诗歌好熟悉呀,作者是谁呢?
怀着好奇的心情,我推车跨过铺设在小河上的简易桥,走进河畔的一户居民庭院中,隔窗看见一名十几岁的少女正专心致志地朗读着诗歌。
“小姑娘,在读谁的诗呢?”我笑着问。
那少女抬起头来,回答道:“艾青的诗呀。叔叔,你有什么事吧?”
我的心里不觉增添了几分疑惑,连忙回答说:“没事,没事,随便问问,这诗歌是谁教给你的呀?”
那少女说:“是我大姨。”
这当儿,从内室里走出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来,热情地邀我进屋坐下,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孩子的大姨,是一名小学高级教师,刚刚从岗位上病退在家。”
我开门见山地问:“你很喜欢艾青的诗啊?”
她笑着说:“不光是喜欢,我还见过他呢。”
我越发纳闷起来,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求她把见过艾青的经过谈一下,她说:“我让老父亲给你说说吧,他老人家当年曾与诗人在一个林场工作。”
我简直惊喜若狂起来,迫不急待地掏出了采访本。
听到女教师的呼唤,从套间里走出来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大爷。寒喧过后,他给我讲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大跃进年代,我和老伴领着两个女儿,从吉林省随军来到北大荒,被安排到当时的八五二农场示范林场(就是后来的迎春林业局南横林子林场)赶马车。林场里有一位副场长,50多岁的年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善良而又慈祥,他的名字叫艾青,听说是个大诗人,是被打成右派后发配到这里劳动改造的。在原籍的时候,我的大女儿上学时经常说起这个名字。
那时候的北大荒,时兴集体化,男女老少都在公共食堂里吃饭,每人每月六块钱的伙食。艾场长的家住在离林场两华里远的农场场部的“高干房”里,每天早晨来林场上班,傍晚才回去,一天三顿在大食堂和我们工人、家属一起吃大米查 子、高粱米、冻白菜、咸菜疙瘩,生活很艰苦,只有在星期天才能在自己家里开点小伙食。
艾场长这个人没有一点架子,待人很随和,心地也非常善良。无论是树林子里,庄稼地头,都经常能看到他拄着一根文明棍,和林场工人们一起聊天,欣赏大自然景色。他的夫人高瑛在林场女工班里劳动,打枝、清林、刨粪、种地,什么活都干,也很泼辣。
1959年的农历除夕那天傍晚,我正要收车,管后勤工作的周景先副场长走过来对我说:老赵师傅,艾场长家没烧的了,他自己也不说,咱们给他送一车烧柴去吧。等我赶着马车把烧柴送到艾场长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艾场长说什么也不让我走,吩咐老保姆下厨房炒了两个热菜,又起了两瓶罐头,还起了一瓶好酒。他亲自作陪,直到酒足饭饱后,送我上大道,才回家休息。
我清楚地记得,艾场长他们家住的所谓“高干房”是用木刻楞搭建起来的,房盖是用草苫起来的,内墙是用木条钉成菱形后用泥抹平,再用白灰粉刷成的,地上还镶了简易的地板。室内有客厅、卧室和厨房。每户自成院落,房屋前后有小菜园子。住房虽说简陋,但在当时的北大荒也称得上是别具一格的“别墅”了。
在人们的记忆中,艾场长始终是忧郁而沉默的,很少听过他在公开场合讲话。平时,他也很少踏进林场办公室的门坎,林场的大小会议上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偶尔碰见,他也总是像一位神情木然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踱步而行。他那瘦高的身躯不失伟岸的风貌,削瘦的脸庞上挂着刚毅的神情,偶尔露出一丝苦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着睿智,高高的颧骨表露出他历经的艰辛,记录着他所经历的那个岁月的腥风血雨,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蕴含着善良和正直。
当时,艾场长的工资被定为农工二级,每月36.50元。他的夫人高瑛是农工一级,月薪是32元。高瑛每月都去林场领取她自己的那一份工资,可艾场长的那一份工资他从来不去领,也不让人代领。人们猜测,这大概是他对这种有辱人格尊严的荒唐之举的无言抗争吧。
当时的林场住有40几户职工家属,连同办公室、食堂、俱乐部、托儿所、生产车间等总共有十几栋草房,全靠煤油灯照明,连蜡烛也很难买到。艾场长到任后,拉着周副场长跑了一趟北京,自己花了一千多块钱买回一台10马力单缸柴油发电机,安排曾就读于航校的复转干部唐世泉负责发电,使林场职工家属结束了用煤油灯照明的历史。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亘古荒原,照亮了黑色夜空,给林场男女老少带来了光明和欢笑。
艾场长这个人是个大诗人,酷爱大自然的宁静、清新和美丽。尤其是夏秋雨后的林子里,野花盛开,花香四溢,各式各样的蘑菇盖满枯树朽木。林场工人们经常看到,艾场长带着自己那架心爱的照相机,独自漫步到王震将军特别关照过的要好好保护的那片白桦林中,拍摄那些妖艳的花草、蘑菇、树木,领略大自然的风光。
不久,林场领导根据林区野生动物资源十分丰富的有利条件,建立了一处简易动物园,一头刚刚捉到的大马鹿有幸成为园中的第一个宠儿。艾场长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前去观赏,没成想当他离开时没把园门关牢,让这头不甘樊篱的林中骄子乘机逃之夭夭。事后,艾场长对自己的小小疏忽深感内疚,主动拿出一千多元钱作为赔偿。林场职工、家属都在背后议论说:艾场长这个人心眼真好。
艾场长把一腔苦水深藏于腹中,把一片真情融入劳动人民之中。有一回,女工班的姐妹在八垧地的林中干活,忽然下起了阵雨,大家都慌慌张张的往家跑,只有班长赵兰君和女工孟桂芝没有走。就在这时候,她俩发现艾场长也在附近,赵兰君就向他诉苦说:“艾场长,你看人都跑光了,这活还咋个干法?”艾场长接过话头,不无幽默地说:“是啊,这要是打仗的话,你们跑得只剩下了班长,那还不得当俘虏呀。”一名话,逗得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艾场长的妻子高瑛当时也在女工班里干活,女工们都反映她干起活来风风火火的,没有一点娇气。她待人十分热情好客,平易近人。每逢年节,林场排练文艺节目,她都踊跃参加。一天早上,女工班的同志发现高瑛没来上班,大家都很惦记她,就派孟桂芝带着两个姐妹去她家里探访。时近中午,高瑛执意挽留三个姐妹共进午餐,并说请大家品尝用精粉擀制的过水面条。要知道,在那个时代的北大荒,面粉是很缺的,至于精粉就更是为一般人所罕见的了。这无疑是给艾场长的特供品,却被高瑛用来招待工人姐妹了。
艾场长在林场工作了大约二、三年光景,给林场工人们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忽然有一天,他们夫妻悄然地离开了我们林场,也离开了北大荒,后来才听说去了新疆,以后又回到了北京……
赵师傅陷入了往事的回忆,我的思绪也随着他的叙述而思索。一个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然而他的艺术生命却可以影响和激励几代人。诗人艾青那高大的身躯,善良的心地,坦诚的性格,无私的胸怀,早已在林业工人的心底筑起了一道丰碑,也必将永远存留在林业工人的美好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