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学生,回来已经九点多了。还没到门前就发现了从窗户栅板缝里透出的几缕光亮。不用说,她又在做活等我了。但当我打开门进入走廊时却没听到缝纫机响。
我急忙进屋。布案子上有一件还没迭好的衣服,她却伏身在墙角的缝纫机上了,胳膊下还压着没做完的活我鼻子一阵酸楚,唉,又累坏了!我赶紧轻轻地收拾案板上的衣服和布,但是,思绪却不能再平静下去了。
她是个极平常的女人,从外貌到性格,而又是个动乱年代的小学毕业生。但我很爱她,有些极平常的小事总占据在我心中。
六年前,我们还在乡下住。菜园子、自留地的活腻腻歪歪;猪、羊、鸡、鸭、鹅,得个好人伺候;社里分粮,放菜;家里今个打捆烧的,明个加工吃的……这些活计全堆在了她身上,我却上了学,逃脱了。她里外劳碌着,两年多没埋怨过谁。
那时的日子挺紧吧,天天吃苞米面大饼子,偶尔煮大楂子也煮得不多,去了我吃的带的就没了。我知道她最爱吃大楂子饭,就和她抢着吃饼子。她总是含着浅浅的笑,略带嗔怪地说:“我在家吃啥都行,你要跑几十里路去上学,不吃饱哪行?快听话!”我只得服从她。
我毕业后,她和孩子们也随着进城了。大小五张嘴靠我这四十来元钱是难维持的。她托人到一家成衣铺去当小工,每天要熨、锁、扦十几套衣服才挣一元钱。她有志气非当技工做衣服不可。别人下班了,她借人家的机器练着做点活,而且很快就做得一手好活了。正式当技工那天回来,她容光焕发,使我也大为激动。但是,她消瘦多了,时常头晕。医生说贫血,肝脏不好。我埋怨她太要强了,要用她挣来的几十元钱去给他买点好吃的。她眼里透着坚毅的光,硬是攥着钱不松手,然后用了一种几乎是恳求的声音说:“我想再攒几个,咱自已买台机器。你看呢?”见我没吱声,又推了我一把:“说呀!喂,用不了几年咱们就会好起来的。怎么样?”我苦笑了一下:“只是……”没等我说完,她就抢着说:“你放心,我的身子骨是铁打的呢!”我又无可奈何了。
三年多来,靠着她的一双手,我们渐渐摆脱了寒酸境地,置了一处较随心的房子,今年自家办起了成衣铺,在她的眼前,正展现着新的目标。但是看看她,才三十岁的她,已是容态憔悴了。
当我在学校闲暇或漫步操场或浏览书报时,总是不禁想到她。我在这里悠闲自在,她也许正在缝纫机上忙活,也许正弓着腰在水池边洗衣服,也许在焦急地呼唤那一群只会呱呱叫的小鸭子……我顿时不安起来,便有时早点回家,帮她做点事情,分担她的一点辛苦。
我回家常使她十分高兴,她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渍,一边兴致勃勃地讲她的成绩:刚刚说完衣服,又做了一条裤子,还给东院郭大爷铰了一件衬衣……我微笑着听她高兴地絮叨,但我也看得出,她那极度疲劳的容态是隐在欣喜之中的。当她讲完一大堆成绩后,好象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郑重地对我说:“以后别再早回来了,一人一个班级,抓不好哪行?”稍停,又笑了笑说:“家里也就是这些活,我一个人做也惯了。”我受到感动,也受到鞭策。是呀,过去,我是用她供奉的时间深造学习的;现在,她还是继续供奉我时间,让我干好工作。我怎敢怠惰呢?
这些天,她的病重了。叫她休息几天,她不但不听,反倒劝我:“你好好出去干,家里的事你放心,我多少忙活点就能帮帮你。”我只好含着泪感激她。
望着她爬伏在机器台子上的瘦削的身姿,我的眼前模糊了,心里涌满了苦涩与香甜。可敬可爱的妻子呀,我工作的成绩不是因为有你吗? (1984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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