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身体不舒服,总是口渴。
女儿怪孝顺的,从街上买回半根甘蔗,非让我嚼嚼不可,说甜着呢。
甘蔗在我口中嚼着,却并未品出其甜,更难解我渴。不过,嚼着嚼着,手中的半根甘蔗似乎成了一把茅草的嫩芽和它的根——茅草根。
老家的海边是一片偌大的沙滩,老家的人那时叫它“沙岚”。我记事起,沙岚里已有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绵槐树。那是一种丛生的灌木条子,长得手指般粗,大人们常去割回来编筐编篓用。
在那一丛丛绵槐条子的四周,便是一片一片的沙地;在那又细又白的沙地上,便生出一枝枝象利刃般的茅草。
不用说,那片有着茅草点缀着的沙岚就成了我童年时的芳草地。我和我的“光腚娃娃”们——连伟、得禄、周昌、曲星,常常结伴去“沙岚”里寻找我们的天地。
如果是春天,我们往沙岚里跑的次数就更多了。那是因为茅草在发芽后从芯中长出了一根嫩芽包,大人叫那嫩包包是“鼓鼓得”,我们自然也都那么亲切地叫它。虽然不知道那名字的含义。后来我们大了才知道,其实那是茅草的花蕊。但它着实叫我们入迷。它的外形极平常不过了,一身鲜绿的外衣紧紧裹着棒针似的躯体。剥开后,里面是白生生肉质般的棉絮,放进口中一嚼,嫩生生,绵软软,甜润润,不由你不咽下它去。那口感象是在糖里蘸过的嫩猴头菇。
这是初长时。继而长几天,其尖端渐渐呈红褐色,躯体也粗壮起来。此时拔一枝,剥开,咀嚼,虽然甜味减了些,但绵软的口感更为可人。此时大约是清明前后吧,正值青黄不接之际,没有别的青菜瓜果当我们的零食。我们一放学就直奔沙岚,边拔边吃,解渴又解饿,惬意极了。归来的时候,每人都会一手一把“鼓鼓得”,令街防邻居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不停地问:“还有吗?还有吗?”再过几天,那“鼓鼓得”就长老了。那棒针渐渐鼓起了肚皮,象打了包的麦穗,里面的棉絮也渐渐发干、发硬,没有了甜分,不能入口了。紧接着,棉絮撑破了外衣,象麦穗撑破包皮一样地伸展来,变成了一束白茸茸的茅草花,与别的野草、野花争相装扮着那片沙岚的初夏。
它的花可以一直开到秋后。那白生生、毛茸茸的花絮由手指般长可以一直长到半尺多长,颜色也逐渐从清白到淡白、灰白,直到苍白,就被秋风吹得满天飞去了。
秋后的沙岚里是一片枯寂。每天放学后,我们照常去那里,不是去拔“鼓鼓得”,而是去拾柴草。先是拿竹笆子搂些枯茎败叶,再往后,沙滩上被笆子搂得就象用刷子扫过了似的,连点碎叶絮都没有了,白亮亮的沙滩上只隐隐地露着一片一片的“鼓鼓得”的主茎,告诉我们它的下边沙地里埋着它的根。于是我们就开始用镢头一颗颗地刨它的根,这就是茅草根。
说到茅草根,我此时的嘴里似乎有比那“鼓鼓得”还甜的浆汁在涌动。其实,拿它当柴烧是太可惜了,且又需晒好几个“日头”才能干呢。可那时,老家烧的跟吃的一样紧,我们每天刨回一小捆,家里就不至于断“烟火”。不过,我们每次去刨茅草根,首先想到的它不是烧柴,而是我们的“可口可乐”(其实那时并没有“可口可乐”饮料)。反正那时连糖块都极难吃到的我们,来到这片沙岚里首先要刨一根粗大的茅草根,搓净了沙子,就往嘴嚼,边嚼边“滋滋”地吮吸那甘甜的浆汁。那种享受,是现在的孩子们喝芒果汁、健立宝、娃哈哈之类的高级饮料也无法比拟的,那可是真正的“原汁原味”呢,尽管它是茅草根的浆汁。这话说给现在的孩子们听,他们会以为我是在瞎“白话”,是“天方夜谭”。其实这也难怪,他们没经过呀。
我们那时美美地吮吸了一顿茅草根的浆汁之后,就静静地仰面躺在白亮亮、干爽爽的沙滩上。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几只哺乳的沙鸥互相招呼着,盘旋着。于是,我们就跟着沙鸥的飞翔海阔天空地侃起来。一个说,沙鸥要是把咱当小沙鸥喂咱一口好吃的该多好。一个反驳说,大沙鸥给你叼来一根大毛虫你也敢吃?“大沙鸥叼的毛虫一定是条特好吃的大毛虫,就跟咱这茅草根一样甜。”另一个又掺和进来道:“净扯淡!大毛虫怎能跟咱的茅草根相比呢?那是虫子,这是草根。”先前光顾看兰天白云的我也不得不加入这场争论了:“大沙鸥可以把大毛虫变成我们喜欢的,让咱吃起来就跟它的小沙鸥吃大毛虫一样美。”“哎呀,那你不就成了小沙鸥了吗?哈哈哈……”“当沙鸥有什么不好,先说不用每天来刨这茅草根!”
扛抬到这里也就都统一了观点。是啊,我们还没有别的办法能离开这茅草根呢。
后来,茅草根真成了我们充饥的面食呢。
那是六零年春天。饥荒越来越重了,能吃的野菜不等长大就剜光了,榆树叶、杨树叶不等长圆就捋光了,存放了一个冬天的黄豆叶子、花生皮壳也都弄出来吃了。不知谁聪明透顶,把茅草根晒干、轧碎、筛出面来蒸菜团子吃,烙面饼子吃。于是,茅草根被人们从柴草堆里请到了饭桌上;于是,我们放学后去沙岚不再把茅草根当烧柴刨了,而是尽量挑长得粗壮的刨。即使再粗壮肥大,充其量它也不过麦秆般粗的。
就是这样,我们将它一根一根地刨出来,抖净沙子,捋掉毛叶和须根,把白嫩嫩、胖生生的带节箍的茅草捆成一束。背回家后,忙着把它洗净、晾干。靠太阳晒等不及,就放炕头上炕,放锅里烘。干透了,再放到碾子上去轧,轧不细的再放石磨上磨。然后用面萝筛出细面。说它是面,其实还不如麦麸皮细腻,因为它毕竟是草,抓一把,糠糠糟糟的,甚至有点扎手。但把这不细腻的茅草根面掺到野菜、树叶里蒸出菜团子,吃起来却因为它的甜蜜而抵消了野菜、树叶的许多苦涩味。因而,尽管那面子不滑溜,不好咽,却也比光吞野菜和树叶子要好得多。
那一年春天,我们几个光腚娃娃都好象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到了沙岚不再贪玩,不再闲“扯淡”,只想多刨一把茅草根,因为要刨跟枕头那么粗的一捆才能磨出一小碗粗糟的面哪!为了糊嘴充饥,我们怎能偷懒耍滑呢?我们又怎能不更加深爱那茅草根呢?它不但是我们童年的朋友,更成为我们度过青黄不接的饥荒的希望之所在。
那一年,我12岁,是茅草根早早使我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并曾经发誓一定不要忘掉它。然而,第二年春天我们的日子居然好起来了,不再需要去刨茅草根果腹了。到了它抽芽打苞的季节了,我们就又欢呼跳跃地去拔那甜人心脾的“鼓鼓得”了,而把它的根曾经作为我们“面食”的那段故事深深地收藏在心底。
我不是个健忘的人。但从那以后我却把艰难时期的老朋友——茅草根渐渐淡忘了。或许是东奔西走离开了那片沙岚?或许是再没遇到饥不饱腹的日子?反正,一晃二十多年我再没去想它。不过,从去年开始我突然又把它从记忆的深处挖了出来,而且回故乡时专程去沙岚探寻我的老朋友。地方虽是老地方,但却已是一大片丈把高的松树林了,树底下的沙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枯松针,再也没有茅草的“鼓鼓得”了。
问及童年的伙伴还嚼不嚼茅草根时,他们淡淡地答道:“早没有嚼那东西的了”。
答完,他们的眼里也分明闪过一丝眷恋、怅惘的目光。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不会轻意忘却茅草根的,只是不愿触及那段说不出的童趣而已。
今天,女儿为我买来一段甘蔗,引我倾诉了对“鼓鼓得”和它的根的旧情。女儿听完我的故事,并没有马上挖苦我。我正在暗自释然欣慰之际,不料女儿又道出她的一番理论:“怎么说这甘蔗也要比你那茅草根甜得多,现在有甘蔗你就吃甘蔗,何必去想茅草根?”这是真话,是很现实的真话。女儿这一代人很会现实。可我怎么就有福不去享福,偏去嚼那苦中的一丝甜呢?
呜呼!别了,我的“鼓鼓得”,我的茅草!
(1996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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