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除夕夜了。
屈指一算,我来到人世上,这是要度过的第四十个除夕夜了。三十九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尽管我的大半生无所作为,但我仍然喜欢我的除夕夜。
小时候,我的除夕夜是神秘而快乐的。
每到除夕的傍晚,外祖父就点起了灯笼,让我挑着,他拿着纸、香,领我来到村口。烧过了纸,燃放两个炮仗,就说把“老祖宗”给接回来了。往回走的时候,他就告诉我,这是“接年”,接祖宗回家来过年,小孩子要听话,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了,祖宗会听到的。我每每望望灯笼四周,除了外祖父和我,谁也没有呀,怎么说祖宗回来了呢?我也不敢问,有点害怕,又有些好奇。
进到大门,外祖父把灯笼就挂在大门里的影壁上,还说,不要关门。又把一捆谷秸散开来,从大门里一直铺到堂屋门外,说是祖宗骑的马饿了,就吃这些谷草。我愈加感到神秘了。外祖父又在天井里摆上了一张小饭桌,上边摆一碗小米饭,一小碟肉片(其实就顶上一片肉,下面都是垫的白菜片子)。放上香炉,烧上一注香,然后进堂屋。堂屋的正北面墙上早已挂上了一张大宗谱,差不多遮满了整面墙壁。那上面顶端有一对穿古装衣的老人,男左女右分坐。往下就是一排排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这个家庭已故去的人的名字。宗谱的下端是一幅年画,真的是一家人在门外接年的场面,全是古代装饰,古色古香的,挺新奇。外祖父从外面进来就燃亮宗谱前面大方桌上的两尊大红蜡烛,又在中间的香炉里插入一注香。插香的时候,他双手捧着香,极认真虔诚地朝宗谱作了三下“礼拜”。
这就是接年的全过程。我想,祖宗们穿着那么好看的象戏台上演戏人的衣服,静静地回来过年,多有意思。有时我会问外祖父:“姥爷,祖宗要跟我们一起吃饺子吗?”“不,一会儿煮好了饺子要先给他们吃,咱们后吃。”有时,我会突然感到祖宗们就在身边流动似的,所以我的言行就格外小心,不敢大声说话,走路也轻手轻脚,生怕碰撞了祖宗,使他们过不好年。
接下来就是一家人吃团圆饭,外祖父和两个舅舅边喝酒边谈说一年的大事小情,有时他们讲得眉飞色舞,有时又好象很低沉。后来我慢慢感受到,他们那是对自己一年来的收获与失败、幸福与痛苦的一种反思,他们有满足,有懊悔,但更多的是对新的一年的向往与憧憬。更主要的还有一点,那个时候,是大人们一年中最和睦融洽的时候,兄弟之间,妯娌之间,婆媳之间,长幼之间曾经有过的误会、怨恨,都在相互坦诚的目光之中消失了,都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候融化了。
我虽然未能和他们一起举杯,但我受到的感染极大。我会趁大家高兴的时候,将我平时攒集的好看的画报、糖纸、剪纸花以及我画的自以为得意的蜡笔画拿出来,贴到窗户两边的墙面上,花花绿绿,大大小小,使这屋里又增添了一番鲜活的气息。外祖父很爱看我的杰作,一边带头叫好,一边赶紧下地拿出他早就买来的年画。那是一套条幅形式的京剧剧照连环画。这也是外祖父的爱好,过年专门贴这样古典的年画,如“借东风”、“空城记”、“霸王别姬”、“打鱼杀家”等等古典名戏。我也爱看,因为那画是一段连贯的有意思的故事,外祖父都给我一幅一幅地讲过。我上学以后,认几个字了,就自己读那画下面的解说文字,虽不能都认得,但也能顺着意思溜下去,并使我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
我接过外祖父拿出来的画幅,就三下五除二地贴在炕的两面墙上,一面一幅,一幅四个条幅,占据了墙壁的正中间。这下子,屋里过年的气氛更浓了。外祖父兴奋起来。他慢慢呷一口酒,脑瓜便不由地摇晃起来,哼起了京戏:“设坛台,借东风,相助周郎……”两个舅舅也一边双手击拍,一边随声附和地唱起来。我索性抓起筷子,清脆地敲起盘子来……
青年时期,除夕夜是我自修磨炼的加油站。
1965年,外祖母病故。次年,外祖父又因故身亡。
那几年的除夕夜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外祖母患病的那两年每到除夕夜,虽然还是按那么一种固定的程序过来的,但家中没有一点生气,外表临时的喜庆气氛掩饰不住我内心的慌惑。舅舅们不在家,外祖父独自饮酒非但无趣,还不住地长吁短叹,看看一病不起的外祖母,想想我那两个奔波在异乡的舅舅,他怎能不犯愁呢?我不会劝解外祖父,只有拿我的被老师批语为“优良”、“优甲”等一摞摞的作业本给他看。姥爷戴上花镜,翻看着,赞叹着,就再呷一口酒。有时他能翻一遍再翻一遍,我就感到姥爷太激动了,便提醒他:“姥爷,咱放炮仗吧?该煮年夜饺子了。”于是,姥爷才放下本子和酒杯,跟我一起出去烧水煮饺子。饺子快煮好的时候,我就到院子里放一只仅有100响的“钢鞭”和几个“二锡脚”。
匆匆地吃过几个饺子,姥爷和姥姥就都和衣而眠了。我精力充沛,便继续发扬我装饰屋子的传统。我在那饺子水里加两把面,烧开,搅和搅和,就成浆子了。我就用这浆子往屋里的四面墙上粘贴我早已准备好的各种报纸、画报、年画、窗花、糖纸、剪纸以及自己画的各种颜色的图画。
粘贴完了,我仍没有睡意,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和不时传来的人们的拜年问好声,我知道天快亮了。我更不能睡了,这是除夕夜,辞旧迎新之夜怎么能在睡眠中让她过去呢?外祖母不是说过小孩子要守岁吗?我要睁大眼睛,看这个除夕夜是怎么在我眼前过去的。于是,我又开始整理我的书本。上高小的时候,我就开始买书了,除了课本以外的我喜欢的书。到了初中阶段,我可以省下一毛钱不吃午饭也要买我想买的书,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书,无非是几本连环画册了,后来又有《雷锋的故事》、《焦裕禄之歌》等等小册子。
姥爷家仅有一张三个抽屉的老式木桌摆在屋里,一头靠住炕稍,一头抵住后墙,正面对着里屋的门。我就在桌子上把我的书整整齐齐地竖着排列起来。那一头靠着墙,把书立直,一本本紧挨着立好,总共还占不到桌子的三分之一长。我嫌太少了,就把我书包里的课本和作业本全摆上,还太少。我就把姥爷读的《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百家姓》、《三字经》等等一鼓脑地摆上去。那时,我没见过谁家有书架、书橱,只见过老师在办公桌上也那么竖着立一排书,想看哪本抽出来就看,多顺手!所以,我没想过将来能有个大书架,只想能每年增加几本书就满足了。
书摆完了,还干什么?窗户纸似乎有点透亮了,外面街上来往人们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多了。我更精神了,便抓紧时间写一篇除夕夜的感想。这是为了完成寒假作业。写完《除夕夜》的作文后,我又突然写起“新一年的打算”来,写写自己的学习要完成什么课外计划,写写要怎么样减轻外祖母的痛苦,怎样减轻外祖父的经济负担和精神压力。
姥爷、姥娘相继去世后,我在舅舅家过了两个春节,后又跑来鹤岗开始在三姨家过春节了。那几年,对我来说,初一的春节并不重要,重要的仍是除夕夜。因为,交了一些同龄的青年朋友,接完年后,我们就凑到一块,到谁家玩一通,或是挨家去走一圈儿,到快吃年夜饺子才各自回家。1968年个除夕夜,我居然在好友周安生家吃完年夜饺子才回家,大舅生气了。我不敢解释,躲到我的房里,默默地翻弄着我的书。那时我已初中毕业了,书也能排满桌子了。可没有桌子排,只好排在一个长方形的简易木柜子里。里边有一些是我在初中阶段的课本,更有十多本毛主席著作单行本,再就是课外书籍,如《思想杂谈》、《怎样克服困难》、《农村青年知识手册》、《三世仇》、《箭杆河边》、《白洋淀纪事》、《李有才板话》,还有我订的《农村青年》杂志和《战地新歌》、《红灯记》等现代京剧样板戏剧本等等。我那时已是生产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组织者之一了。负责编写节目。 所以,除夕夜的后一半时间我特别关注其中的歌本和剧本,因为一般从初二晚上农村就开始组织文艺演出了。本村有个京剧团,我们文艺宣传队是这个剧团的一支轻骑兵,短小灵活的文艺节目既可以单独组织一场演出,也可以在每台京剧前做一次打台铺垫“引演”。于是,我要寻找材料,编写些曲艺演唱类小节目。不用说这更是通宵的了。1969年来到鹤岗后,头两年亦是如此,因为我又成了第二故乡——蔬园乡新结村文艺宣传队的编导。1976年,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再也没有了以后,我的除夕夜又转向了以研究语文教学和文学创作为主。因为从1971年春天开始,我就成了一名初中语文教师。同时开始写些自以为得意的诗歌、散文、小说了。
1972年我结婚成家了,但除夕夜仍是我尽情支配的最圣洁的殿堂。成了家,有了孩子,家务事就逐渐多了。而更重要的是因为太认真的缘故,又太主动找工作,所以就总是感到时间紧,自己的事情都是到了非办不可的时候才能去办。这样,就没有一刻轻松的时候来整理一下思想。于是,我就还是盼着除夕夜给我一小段自由时间,来休息一下,反思一下走过的365天。那时,在家里我已开始有了自己的书桌了,是两个抽屉的。1983年,表弟正良给我做了个简易的小书橱,我的书籍以可以摆五六层了,又直到现在。
将近20年了,我从一个农村民办教师到国家正式教员,又当了记者,编辑,家庭也从农村进到了城里,从泥草屋住进了砖瓦房。国家变化了,人们的观念、生活都变化了,连过年的习俗也在变。但我利用除夕夜整理思想,整理书籍,装饰室内,思索人生,规划明天的“守岁课程”没有变。而且我也看到了,我的认真执着原来是在这除夕夜里养成的呵!
除夕夜已有五千年历史了吧,因而她有深厚的底蕴,对世世代代的人们起着警示和熏陶。她告诉人们勤勉,从一个目标走向另一个目标,从而带动人类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
而我呢,才不过40个年轮的一株小树,太渺小了。但只要执着的精神不放弃,就会与除夕夜永远同盟。
呵,我那些个难忘的除夕夜……
(1988年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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