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山 深 处 (中篇小说)


第一章 这么小的孩子懂个啥?好歹也是一条小生命,你们不要,我要!

清早起来,万山媳妇出去抱柴禾,就听到几声枪响,接着就是一片乱哄哄的吵闹声。战争年代,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可今天的情况却显得非常特别。外面的声音不象是当地人,说的全是叽哩哇啦的日本话,而且没有好动静儿。大人高声吼叫,孩子也跟着哭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万山媳妇胆子小,急忙跑进屋里,叫醒还在熟睡的万山:“当家的,快起来,外面不知出啥事了?你快去看看。”

万山坐起来,伸了一下懒腰,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听了一会,急忙下地,一边穿鞋,一边说:“这咋竟小鬼子动静呢?咋的,小鬼子炸营了?”说着他推开房门,向当街跑去了。

万山姓李,名字叫李万山。祖籍是山东梁山人,在这山里已经居住三代了。万山性格豪爽,为人正直,有话直说,胡同里扛椽子——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不到三十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膀宽腰圆,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家里四口人,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小子,刚刚三岁;二的是个丫头,一生儿日多一点儿。在那个年月里,兵荒马乱的,种点地,上山打猎、采药,冬天赶着老牛上山倒套子,维持四口人的生活,虽不算很富裕,但生活还过得去。好在关东山地大物博,只要忙活一点儿,就不会饿死人。

万山媳妇是本地人,地地道道东北姑娘,今年刚刚二十。她十六岁那年,由父亲常石匠做主,嫁给了比她大七岁的李万山。万山媳妇不但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很善良,为人热情,街坊邻居的事,没有她不帮忙的。家境虽然不宽绰,她却是个操持家务的好手,家里外头都收拾的十分体贴。四口人的日子过的还是挺遂心的。

庄稼人过日子,靠的是节气,从不打听今天是啥年啥月。今天,是1945年8月15日,侵占中国东北的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日子。从“九一八”事变到今天,整整十四年了。东北三千万同胞终于从日本军国主义铁蹄的奴役下解放了。

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对在华的日本人来说,等于宣布了生命的末日。一些顽固的军国主义分子,听到消息以后,就剖腹自杀了。而更多的士兵和开拓团成员、移民百姓却在慌乱中奔向有火车的地方,准备回日本本土。今天,屯子里吵吵闹闹的就是那些日本人。方正这个地方,日本驻军不多,开拓团人员却不少,在这里建立了挺多移民村,开荒种水稻。

万山站在自己家门口,望着那些呼天喊地、老老少少的日本人,听着他门哇啦哇啦的日本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一个满面愁容、浑身龌龊的日本老年人向他走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的……能不能给我的孩子一点点水吗?”

万山望了他一眼,问道:“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呀?”

“我们的……战败了,你们的赢了。我们的回家。”

“你说什么?我们战胜你们了?”

“是的。你们的战胜了。我们的有罪的,我们是要回去向天皇谢罪的。”说着就向万山哈腰鞠躬。

万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这是真的吗?!十四年哪,

事变那年他才十三啊!这十四年过的是啥日子不说,人能有几个十四年哪?想着想着,一条铁石一样心肠的汉子,不知为啥,眼泪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

他急忙跑进屋里,拿起木头水瓢舀了一瓢水,接着喊来正在叠被子的媳妇,说:“去!把水给他们送去,你看好孩子,我得找咱爹去,日本人战败了!日本人战败了!”说着,推门向村北跑,去找孩子他姥爷常石匠。

日本人战败的消息,很快就在这小山村里传开了。山里人没见过世面,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对待这样的事情。人们只是在脸上挂着喜兴,你告诉我,我告诉你的传来传去。

傍晚,在离靠山村不远的西山沟儿里,不时响起零星的枪声和人的惨叫声,好像日本人又在杀人。万山坐在炕沿上,和岳父老石匠一边喝酒吃着炒盐豆子,一边听着枪声骂道:“这小鬼子就不是个玩意儿,临穷末了啦,还在杀人,不知道又杀的是谁?”

……

第二天早上,太阳冒出一杆子多高的时候,子里响起张二懒王的喊声:“都出来去看看吧,小鬼子全都自杀了,去检点儿‘洋落’吧。”于是,满街筒的人呼儿唤女的朝西山沟子跑去。

在西山沟子那片开阔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日本人,有穿军装的、穿西服的、穿和服的,男女老少都有。各种东西散落一地,到处都是血污,死人各种姿态的都有,令人惨不忍睹。多数村民都在远远的地方围着,孩子们害怕的紧紧抱着大人的腿,瞪大惊恐的眼睛,不时的看上一眼,有的吓的哇哇直哭。少数胆子大的人,用树条子扒拉着死人和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把能用的和比较干净的吃的、穿的捡起来,扔进挎在自己胳臂弯子的土篮子里;有的人干脆就把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张二懒王捡的最多。一边捡还一边不住嘴的说:“傻子啊,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一辈子有几回这样的好事儿,吃的、穿的啥都有,不捡白不捡,白捡谁不捡。”就在他蹲下身去,哆哆嗦嗦的扒一个死人身上西服的时候,猛然在他的后面,一个孩子的微弱的哭声吓得他“妈呀”一声跳了起来。万山闻声跑了过去,从一个死人身底下抱出一个孩子来。

这是一个日本孩子,大约有五个月左右。经过一夜的冻饿,孩子浑身发紫,哭的声音也很微弱,双眼紧闭,两只小手有气无力的到处乱抓着。在孩子的小和服上,有一块白布,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伊藤远,1945年(昭和20年)3月6日出生。父亲伊藤太郎,母亲伊藤川子。再看原来抱起孩子的地方,躺着一个身穿和服、梳着高发髻的日本女人,前胸袒露着两个大大的乳房,头上有一处枪眼,流出的血已经凝聚成一片紫黑色的血污。女人的左手腕子向里弯着,象是曾经抱过孩子,给孩子喂过奶。大家说那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妈——伊藤川子。

几个年轻妇女把孩子传来传去,都说这孩子长的鼓鼻子鼓脸儿的,挺好看。可惜,就是个小日本儿。

大发媳妇说:“可不是咋的,这白胖小子,长的多俊哪,哪儿找去?他咋偏偏是个日本种儿呢?”

“我就两个丫头,还没有儿子呢。他要不是个小日本儿,就抱回家去养着。也省得再遭一回养活孩子那份儿洋罪了。”连生媳妇说。

万山媳妇走过去接过孩子,端详了好半天,就说:“这么小的孩子懂个啥,啥小日本儿不小日本儿的,好歹也是一条生命,挺让人可怜的,你们要不?你们不要,我要!”说着,他解开衣裳怀儿,把自己的奶头子塞进孩子的小嘴里,那孩子连眼睛都没睁,象个小饿狼似的,立刻吮吸起来。

几个妇女围过来,看着那孩子吃奶的样子,用手指头捅着孩子的胳肌窝儿逗他。孩子甩掉奶头子,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陌生的人们,咧着嘴“嘎嘎”的笑了起来。

大发媳妇说:“嫂子,你都有俩孩子了,咋伺候哇?咱们老娘们又不是不会养活,整个外国崽子,能合炉儿吗?”

“啥叫合炉儿不合炉儿的,你们都养活过孩子,这没妈的孩子多可怜哪,还能眼看着不管呀?”万山媳妇说。“先伺候着,以后再说!”

万山走过来也说:“一个孩子,拣就拣了。一个羊也是赶,两个养也得放,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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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志远从小就听话,从来不嘬不闹,吃东西狼吞虎咽的。吃高兴了,就“嘿嘿”的笑两声,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刚刚过了霜降,就连续下了几场大雪。凛冽的西北风裹着鹅毛大雪满天飞舞,一下就是三天三夜。靠山村被银白色笼罩着、包围着。老天爷鬼斧神工的在各家门前垒起了高高的雪墙,家家户户房门都被大雪封死了。人们只好从窗户爬出来,在各自的门前挖出一条雪沟,作为出入的通道。

天刚蒙蒙亮,万山就起来收拾东西,要进山打猎。媳妇给他在酸菜锅边上贴了一圈苞米面大饼子,作为上山打猎的干粮。她一边往皮囊里装着大饼子,一边说:“这么大的雪,你留点儿神儿,别往深山老林子里去。傍黑就麻溜儿回来,省得大人孩子惦心着。”

“中。今年雪大,野牲口在山里没吃的,都下山来了,用不着走多远。往年,要是赶上这天儿,后山石头砬子朝阳坡那就有不老少野物。”

“我是说这打猎不是什么好事儿,万一遇上大牲口咋办?”

“住在山里的人,还怕那些?再说这叫五张嘴呀。不打猎靠啥活着?老娘们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快装吧,去晚了人就多了。”

“那你找我爹一块去,你们爷俩也有个伴。”万山媳妇说。

“别唠叨了,到山上准能碰上老爷子。”

万山爹娘是在日本鬼子进东北的第二年,闹瘟疫去世的。万山没有兄弟姐妹,是个孤儿。常石匠和万山爹是拜把子兄弟,万山爹娘去世以后,常石匠就收养了万山。万山从小就管老石匠叫爹。石匠还有一个儿子,跟抗联队伍走了,一直也没有个信儿。女儿结婚不久,老伴儿也去世了,就一个人在村北的山坡上自己过,隔三差五的到万山这边看一看。万山两口子也不时的过去看看爹,姑娘给爹洗洗涮涮,做点饭。万山和爹对脾气,常常学爹的为人做事,石匠也喜欢这个女婿儿子,有点啥好事都忘不了万山,两天不见三天早早的,爷俩就得凑到一块喝一顿。每次,不管有没有下酒菜,三斤大玻璃瓶子满满一下子酒,爷俩开始边喝边唠,彻夜畅谈,最后把酒彻底消灭,一滴嗒都不剩,然后便倒头呼呼大睡。

万山带着心爱的大黄狗,来到后山向阳坡的树林子里。他一步一步的查看昨天晚上野牲口留下的脚印,下好了夹子和马尾套子,就在一处背风的山窝子里蹲下来,吃着还没凉的苞米面大饼子。过了有一个时辰,就听到传来野兽“嗷嗷”的叫声。他扔掉手里的大饼子,急忙向下夹子的地方跑去。只见一头二百来斤的马鹿,让夹子夹住了一条前腿,躺在那里挣扎着。大山高兴的大喊着,用尖刀给马鹿放了血,等到它再也不扑棱了,就扛着马鹿,哼着二人转回家来了。

晚上,万山煮好了一锅鹿肉,叫来了老石匠和左邻右舍的几个好伙计,一起喝酒。酒过三巡,老石匠说:“万山,拣来的那小子不错,该给他起个名字了。”

“爹,大小儿的大名叫志忠,大丫儿叫志华,这孩子原来名字里就有个‘远’字,我看就叫他‘志远’吧?你看中不?”

“中!名字这玩意就是个记号。叫啥还不都一样。”老石匠说。

大发接着老爷子的话头说:“可不是咋的,名字这玩意,对咱们庶人来说有没有都行。”

万山说:“你说的那是过去,现在,日本人跑了,有可能该咱过好日子了。爹。你说呢?”

老石匠“吱儿”的一声喝了一盅酒,抹了一下胡子,说“山子说的对。咱们过去没名字中,孩子们长大以后,不知是啥样呢,还是有个名字好。”

二愣子吃了一块肉说:“万山哥,今年还上山倒套子不?我跟伐林子的头可说好了。”

“今年雪大,天又特别的冷,过些日子再说吧。”万山回答道。

老石匠看了看大伙,说:“今年雪大,野牲口都跑山下来了,隔三差五的上山去转转,兴许比撇家舍业的去倒套子强。再说,日本鬼子是跑了,还不知谁来呢?等等看也好。”

一顿饭吃了大半夜,一个个喝得离拉歪斜的走了。

那一年的冬天,是二十世纪最冷的一个冬天。呼啸的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温度下降到零下40多度。大雪封闭了所有通往山里山外的道路,使这个小山村成了与世隔绝的天地。人们每天只能蹲在屋里“猫冬”,喝酒、闲扯。一些会唱二人转的自动聚集在一起,唱起了《大西厢》《王二姐思夫》《杨八姐游春》《马寡妇开店》等传统的段子,用以打发这难熬的时光。

小志远在万山媳妇的精心照顾下,一天比一天出息,长的白胖白胖的。万山媳妇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小米,熬成小米粥,用万山在封山以前打来野物的油拌在里面,喂小志远。那孩子听话,从来不嘬不闹,吃东西狼吞虎咽的。吃高兴了就“嘿嘿”笑两声,脸上便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大家都喜欢逗他玩。有时候,万山的两个孩子望着志远吃的那么香,就站在跟前看着,嘴里不时的咽着唾沫。于是,万山媳妇就分给他们一点,哄着两个孩子说:“你们都长大了,东西不多,留给弟弟吃,玩去吧,听话。”

转眼两年过去了,方征县解放了,靠山村也来了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大山家分得了胜利果实和土地,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好,老石匠被乡亲们推举为靠山村村长,李万山也参加了工作队组织的民兵,并当上了分队长,爷俩一天到晚在外边忙活,很少回家。

一天傍晚,万山背着三八大盖儿枪,兴高采烈的哼着二人转小调进了家门。他对媳妇说:“哎,屋里的,我报名参加解放军了,明天就要跟队伍走了,你给我收拾收拾。”

媳妇看了他一眼,说:“啥?参军了?这么大的事儿,得跟咱爹商量商量再说吧?”

“商量啥?咱爹给我报的名。”

“你快都三十的人了,不去中不?”媳妇说。

万山一听有点急了,不高兴的对媳妇说:“老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是民兵队的干部,咱不带头中吗?再说,没有解放军也没有咱们今天的好日子,当兵怕啥的。”

“那家咋办?”

“爹说了,我走以后,他就搬过来,帮你照顾这个家和孩子。”

媳妇不说什么了。他知道自己的丈夫,生来就是一个犟种,从来就说一不二,他认准的道儿,那是非走不可的,就是十头老牛也拉不回来。再说,咱们老百姓也得知恩图报啊!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背对着万山用围裙擦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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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咋的?我就是护犊子!记住,以后你们要是谁还敢叫他小日本儿,我跟他没完!

一晃,小志远六岁了,孩子长的浓眉大眼,胖乎乎的,和哥哥姐姐相处的很好。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记事儿早,小嘴也会说,每天围着妈妈和姥爷身边转来转去。有一天,志远问妈妈:“妈,爹走了好几年了,怎么还不回来呀?”

“你爹他们到朝鲜去了,等打完美国鬼子才能回来呢。”

“那我爹是不是战斗英雄啊?”志远眨着两个大眼睛问道。

“是。我不是给你看过你爹的立功喜报吗?他打锦州、打海南岛都立了功,现在都是营长了。”

“我爹真行,我长大了也学我爹,去打美国鬼子。”

妈妈摸了摸志远的头,笑着说:“等到那个时候,美国鬼子都打完了,咱们志远还要上大学、念大书呢。走,跟妈妈喂猪去。”

“你去吧,我和小根他们玩一会去,行吗?”

“去吧,别打仗。”

靠山村有一帮般儿对般儿的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志远是其中最小的一个。这帮孩子整天在一起玩耍,上大地里去挖耗子洞,爬到老榆树上去捅老鸹窝;夏天,去山下小河里洗澡,冬天,到山边子去下套子,孩子头是大发家的大柱子,孩子们都叫他司令。

志远跑到河边去找小伙伴们,看见他们都在河里洗澡呢。对于山里出生的孩子,夏天在河里洗澡是最快乐的事了。他们一个个脱个精光,把河边的泥和沙子抹在身上,“扑通”一声跳到河里,在水里搂狗泡、打水仗,一玩就是小半天。志远学着小伙伴那样,脱光衣服,浑身抹上泥巴下了水。他小,不敢往深处去,就在刚刚没肚脐眼儿的水里和几个伙伴们玩了起来。孩子们就像一条条小泥鳅,在水里翻来滚去,玩得十分高兴。在水里玩够了,就都跑到岸上来,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志远抓起一把沙子抹在大柱子的肚皮上,对他说:“柱子哥,你知道我爹是英雄吗?”

“知道。我爹和你爹不是在一个部队吗,我爹也是英雄。”大柱子自豪的说。

仲小子接过话来说:“柱子哥,咱们玩打仗的呗?”

柱子“扑楞”的翻身坐起来,说:“行!就跟我爹一样,玩打美国鬼子的。”

“行,柱子哥,你分人吧。”志远说。

“仲小子,你和留根、小根、志远几个一伙,当美国鬼子。”

志远一听噘起嘴来说:“美国鬼子个子都大,我个小,我不当美国鬼子。”

“那行,你就和我一伙,当志愿军。”大柱子说。

“不行!他是小日本鬼子,他不能当志愿军。”仲小子说。

“你才是小日本鬼子呢!”志远反驳的说。

“你不是老李家的人,是小日本鬼子,是你妈从死人堆里拣的。”仲小子继续说。

“你才是拣来的呢,你才是小日本鬼子呢,你个混蛋。”志远高声的说。

仲小子一听志远骂他混蛋,就扑过来按住志远,一边骂着志远是小日本鬼子,一边挥拳就打志远。志远不服气,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沙滩上翻滚着。不一会,志远的鼻子就出血了。

在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妇女,急忙跑过来拉开两个孩子,连哄带骂的把他们撵回了家。

万山媳妇正在做饭,看见志远满脸是血的进了屋,急忙问道:“这是咋的啦,跟谁打仗了?”

“仲小子骂我是小日本鬼子,我和他干起来了。”

“他还说啥了?”

“他还说我是你从死人堆里拣的。”

“这个小王八羔子,瞎唬咧咧些啥?我找他们家去。”说着推开房门,风风火火的向仲小子家走去。

老仲是靠山村唯一会作木匠活的人,人称仲木匠。木匠媳妇是木匠在哈尔滨吃劳金的时候,从窑子里赎出来的一个窑姐。光复后,带到靠山村来的。这个女人长的挺漂亮,有点文化,因为在城市里生活惯了,为人尖刻,嘴不饶人,是个没理辩三分的手儿,村里人很少有人和她来往。

万山媳妇气呼呼的推开老仲家的门,也没管屋里都有谁,开口问道:“老仲嫂子,咱们邻居住这么多年了,我没招你惹你吧?再说,有啥话不能对我说呢,你让孩子出去瞎咧咧个啥?”

老仲媳妇一看万山媳妇没好气儿,就接过话茬阴阳怪气的说:“啥风把村长的姑娘刮我们家来了?有何贵干哪?”

“老仲媳妇,不是我说你,你不管自己,也该管管孩子,别弄的大人孩子都不着调。”万山媳妇说。

“咋的啦?我们小子也惹着村干部家属了?”老仲媳妇连讽带刺儿的说。

“你们家小子骂我们志远是小日本鬼子,还说他是拣来的。”

老仲媳妇点着旱烟袋,抽了一口,又“呲”的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啧啧,我孩子说的都是实话,咋的,不让说呀?你那小犊子不是日本鬼子是啥?脚正不怕鞋子歪,怕说你别拣哪。护犊子也护的不是时候,狗肉到多昝也贴不到羊身上。”

“我就是要护犊子!你们谁要是再说他是日本鬼子,我就跟他没完!”

说着,万山媳妇“啪”的关上老仲家的房门,气呼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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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咱们家是穷,可书不能不念。你记住,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书,你能念到什么地方,我们就供你到什么地方。

这些天,老石匠就琢磨在村子里成立一个学校。孩子们都大了,整天这样无拘无管的到处乱跑乱闹,他总觉得不是个事儿。乡里开会也要求,凡是有能力的村,都要办学校,为社会主义建设培养人才。这件事儿,他和大家商量几次了,一直也没个准谱。原因是靠山村有点文化的只有仲木匠媳妇,乡亲们不放心,怕她那不着调的样子把孩子们给带坏了。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和万山媳妇顺便唠起这件事时,万山媳妇说:“爹,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她那点脾气也改得差不多了,不是还有你们村干部吗?时常说说她,让她正经干,我看差不多,能行。”

“可是村里有些人不认可呀。”老石匠喝了一口酒说。

“没事儿,明天我去找乡亲们说去,咋的也得让孩子们念上书哇,别象我们似的,个个都是瞪眼瞎。这么办,木匠媳妇你去动员,其他凡是有孩子的家庭,我去说和。”

老石匠拍了一下姑娘的头,说:“还是我姑娘啊,生来就是个热心肠。好,爹就听你的信儿了。”

“爹。”万山媳妇不好意思的说。

十多天以后,靠山村小学在村办公室旁的两间房子里诞生了。村里从六岁到十一、二岁的孩子都上学了,老师就是木匠媳妇。孩子们从无拘无束的小野马变成学生,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在靠山村来说,这是祖祖辈辈没有的新鲜事儿。开学的那天,老石匠和木匠媳妇把孩子们集中在门前的空地上,按大小个排成两行,老石匠亲手把一面国旗插在教室的门上,对孩子们说:“孩子们,过去,咱们靠山村祖祖辈辈没有念书的人。今天你们生活在新社会里,你们是靠山村最幸福的新一代,也是靠山村未来的希望。为了我们的后代不要象我们一样成为睁眼瞎,才办起这个学校。你们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万山的三个孩子都成为一年级的小学生了。别的孩子不说,在同年级得孩子里,虽然志远比其他孩子小,可在全体孩子里面,学习成绩始终是第一的。不久,乡里中心校又派来两个轮换教师,按着孩子们的年龄和学习情况分成了三个年级,志远跳到三年级,成为全县年龄最小的三年级学生。哥哥和姐姐都在二年级上学。

转眼又过去了两年,志远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一天,志远放学回到家里,看见一位解放军坐在自己家的炕上,他向那个解放军敬了一个队礼,说了一声:“叔叔好”,就进里屋做作业去了。大山媳妇从门外走进来问:“志远回来了,没看见你爹呀?”

“我爹?没看见哪。”

“傻小子,坐在炕上的就是你爹。”万山媳妇高兴的说。

1947年万山当兵走的时候,志远才两岁,还不懂事呢,爹爹长的什么样,在他的脑海里印象不深。因此,见到一个解放军坐在自己家的炕上,只当是来村工作的县里人呢。听妈妈说那是爹爹,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在加上万山离家也六七年了,也没有认出来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的小儿子,爷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说话。

许久,志远猛地扑向万山,高声的喊了一声:“爹,真的是你回来了?我是志远哪。”说着话,两行眼泪立即顺着小脸蛋流了下来。万山张来双臂紧紧的把儿子抱在怀里,把满是胡茬子的脸贴在志远的头顶上,激动的说:“好儿子,爹真想你们哪。”

志远趴在爹的怀里,放声的大哭起来。

“好儿子,爹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快跟爹说说你学习怎么样?”万山一边给志远擦眼泪一边对儿子说。

志远抬起头来,望着爹的脸说:“我跳级了,现在上五年级了。在班里我排第一。”

“好样的,好好念书,将来长大了好为国家出力。你爹原来是个睁眼瞎,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后来是在部队扫盲的时候,学了点文化。现在,我们国家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正在建设社会主义,没有文化不行啊。你爹我以后还要学呢,不然就不够用了。”

“爹,你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志远问。

万山摸着志远的头说:“不走了。爹在上甘岭战斗中负了重伤,部队决定我转业到地方工作了,就在咱们县林业局。”

“那可真好,以后我就能天天见到爹了。”志远一听,从万山的怀里跳到地上,嘴里高兴的喊着“我爹不走了,我爹不走了……”朝屋门外跑去。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高高兴兴的吃着饭。万山媳妇把去年冬天杀年猪留下来放在盐坛子里的肉拿出来,炖了一锅土豆豆角子,又炒了一碗鸡蛋,为从朝鲜前线归来的丈夫接风洗尘。吃饭的时候,老石匠问大山:“你在县里工作,家是不是也要搬去呀?”

“暂时还不行,我只能一个人住在宿舍里,等以后有了房子再说。”万山回答道。

“志远这孩子有心劲儿,书又念的好,不能留在这大山里。你到县里以后,给他安排一下,让孩子到县里念书,可别耽误了。”老石匠说。

“爹,我想过这件事儿,等县里工作落体儿了,我就接他过去。”

小志远听说爹要接他去县里念书,高兴的不得了。抱着爹的脖子说:“爹,你真好,我一定好好念书。”

志忠和志华两个人一听,噘着嘴不高兴的说:“爹就是偏向,让小三一个人进城。”

“不,孩子们,这只是暂时的,以后咱们家有了房子,爹把你们都接城里住去。”大山笑着对孩子说。

几个孩子高兴的围着妈妈转来转去,一个个乐的合不笼嘴。志忠是老大,已经十二岁了。他问万山:“爹,城里是个啥样子啊?”

“城里比咱们大山里好多了,有楼房,有汽车,电灯,电话,还有火车呢。”万山说。

“比咱们靠山村大吗?”志芳问。

万山看着几个从来没有离过山村的孩子,笑着说:“大。有咱们好几个靠山村大呢。”

志远双肘拄在炕沿上,用手支着下巴,一双眼睛望着爹的脸问道:“爹,城里的学校好吗?”

“城里的学校比咱靠山村的好多了,有好多好多的学生和老师。”

几个孩子高兴的不得了,笑着、喊着、跳着跑出房门玩去了。

  秋天来了,大山里万紫千红。山里的孩子们乐呵呵的随着大人们采山去,漫山遍野的跑来跑去。这山真是一个富饶的聚宝盆,它敞开自己的胸怀,真诚的接纳进山来的人们,无私的奉献出各种宝藏。金黄的山梨,红红的山里红,毛茸茸的山核桃,紫红色的山葡萄,圆溜溜的榛子,还有各种各样的蘑菇和厚墩墩、滑溜溜的木耳。孩子们跑着跳着,从一棵树爬上另一棵树,一会儿就采满一背筐,唱着歌回家去了。志远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每天下午都背着爷爷亲手编的背筐,和一群小伙伴到山里采山去。每天回来,总是有不少的收获。

爸爸从县里回家来了,商量搬家的事情。志忠小学毕业以后,留在村里当民兵队长,工作干得不错,是老石匠的一个得力帮手。前几天,公社武装部搞集训,还没有回来。志华在公社食堂里当炊事员,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忙了,就住在公社里。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议论着搬家的事。志远慢慢的吃着饭,听大人说搬家的事情。两个妹妹人小,不管这些事,三口两口吃完了,到一边玩去了。

万山喝了一口酒,笑着对老石匠说:“爸爸,你年龄大了,该享几天福了。这次局里给咱家安排了三间住房,你也和他们一起搬过去吧。”

“不。我现在还是村支部书记,工作离不开。再说,一辈子在山里过惯了,还是这山里空气新鲜,我就不去了。”老石匠说。

“那就让志忠留在你身边,早晚有个照顾,在工作上也能帮你一把。”

“中倒是中,不知志忠愿不愿意?”老石匠放下酒盅说。

“志忠大了,去年入党以后,表现的很不错。在咱这村子里干,兴许能有点出息。他跟我说过,如果搬家他留在村里照顾你老人家。”万山说。

“那啥时候搬哪?”老石匠问。

“这两天收拾收拾,后天,局里来车。”

万山全家搬到县里以后,就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全家五口人全靠万山一个人的工资生活,志远、志明、志彩都在念书,日子过的十分紧张。虽然老石匠和志忠、志华经常给家里送来一些吃的、烧的、用的,贴补一部分,但是,生活还是十分艰难的。志远已经上高中二年级了,学习在全年级始终排在第一名,加入了共青团,还当了学生会主席。为了孩子们,万山媳妇每天到工厂锅炉房的炉灰堆去检煤渣,到垃圾箱去捡破烂。大人吃“瓜菜代”食物,有一点好吃的东西都留给孩子们吃。两口子心里只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不管怎么困难,也要把志远供出来,让他上大学,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

志远也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孩子,他理解家庭的困难,生活上从来都是十分简朴的。哥哥、姐姐穿过的衣服,他都像新衣服一样,高兴的穿在自己的身上;哥哥姐姐用过的文具他都仔细的使用着,尽量不向爸爸妈妈要钱买新的。

志远上高三年级了。再有一年,就要参加高考了。一天上午,万山媳妇正在喂猪,志远的班主任张老师来了。过去,张老师也经常来家,帮助志远的学习。所以,张老师今天来,万山媳妇也没在意。走过去对张老师说:“张老师,你今天没课呀?快进屋,我喂完猪就来。”

“不用了。嫂子,我问你一件事?”张老师说。

“啥事啊?你说吧。”万山媳妇舀了一瓢猪食倒在猪食槽子里后说。

“志远这几天怎么没去上学啊?是不是病了?”张老师说。

“什么?这孩子没去上学?”万山媳妇一愣,手里的葫芦瓢“吧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啊,有五六天没到校了。”

“不对呀!志远天天都背着书包上学的呀!”万山媳妇急的要哭。“这么办,张老师,今天晚上我问问他。”

“嫂子,这孩子要强,学习又好,是个好苗子。再说明年就要高考了,可耽误不得啊。”张老师说。

“张老师,你放心。我们两口子一定全力供他上好学。”万山媳妇眼泪都要下来了。

“那好,嫂子,我听你的信。”张老师转身走了。

万山媳妇眼看着张老师走出大门,一转身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瘫软在地上。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万山媳妇才醒过来。她扶着猪圈门子站起来,趔趔跄跄地走进屋里,坐在炕上喘着粗气。心里骂道:“这个小兔崽子,还学会逃学了,看我怎么治你!”

晚上八点多钟,李志远背着书包,兴高采烈的哼着歌进了自己的家门。院子里鸡不鸣狗不叫,显得十分安静。上屋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和母亲坐在炕上的身影。

志远轻轻的推开房门,对里屋说:“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的人谁也没有吭声,志远感到挺奇怪。他蹑手蹑脚的进了里屋,看着父亲和母亲一眼,又说:“我放学回来了。”

万山看都没看儿子,“啪”的拍了一下桌子,问道:“你在哪里上学呢?说!”

“还在一中啊。”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和我们当面撒谎了,是不是?”

万山媳妇眼睛里含着眼泪对志远说:“你是一个好孩子,快跟你爸说实话吧。”

志远明白家里发生的一切了。“扑通”一下子跪在父亲面前,说:“爸爸、妈妈,我错了。”

“你说,你几天没上学了?”万山十分严厉的问道。

“五天了。”

“这五天都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上学?”

“我看见家庭生活挺困难,就不想念书了。在土建队找了一分活,已经干了五天了。”说着志远呜呜的哭了起来。

爸爸看着儿子那可邻的样子,一下子心软了。他拉过儿子,看着儿子磨出血泡的一双手,鼻子一酸,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

“爸爸,妈妈,是我不好,我错了。我这可是第一次不听你们的话啊。”

“志远啊,你明年就高中毕业了,我们的心愿是供你上大学,这也是咱们靠山村祖祖辈辈人的愿望啊。”万山媳妇泪流满面的说道。

“孩子,你妈说的对呀。咱们靠山村只有你的学习最好,我们早就下决心供你念书,咱们家是穷,可是,不念书怎么能行呢。你记住,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书,你能念到什么地方,我们就供你到什么地方。”

“爸爸、妈妈,儿子明白了,我决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放心吧。”说着志远磕了三个响头,趴在爸爸的膝盖上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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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从偏襟衣服上取下一根针来,给志远不起衣服来。那密密麻麻的针脚,象是在给儿子送去了母亲的温馨和慈爱

李志远在东北农大五年的大学生活已经结束一年多了。只是处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学校正在进行“斗批改”,毕业生暂时留校不能分配。这五年的日子对于志远来说,是即艰辛又快乐的五年。他入学的第三年,爷爷老石匠在一次拦惊马救儿童时光荣牺牲了。因为学习紧张,志远没有回家尽孝,留下终生遗憾。后来,父亲李万山被定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在审干的时候,又在他的档案里发现了“此人有政治问题,尚未查清,应控制使用。”部队做的结论。因此,全家遣送回到靠山村监督劳动。志远也因为父亲的问题,被发配到“柳河五七干校”做学员,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按当时最时髦的话来说,那叫“吃小米、爬大山,彻底改造世界观。”

柳河五七干校坐落在张广才岭下的柳河边上。那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在今天看来,是一个休闲度假的好地方。然而,在那个一切都颠倒的日子里,五七干校的学员就像“劳改犯”一样,除了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外,就是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由当时所谓的“革命造反派”管理着他们,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柳河五七干校与志远的家乡靠山村只隔着张广才岭,翻过山去,就是志远的家。可是,因为他们的人身受到了限制,只能隔山望家兴叹。

万山那条在上甘岭战役中受伤的腿,经过造反派的折磨,已经彻底的报废了。清晨起来,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来回转悠。

岁月和生活使万山媳妇满脸皱纹,一头华发,苍老了许多。她给万山拿来一个小板凳,放在树荫下面,对他说:“都走了一早晨了,别转悠迷糊了,歇会儿吧。”

“咳!”万山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在想,因为我的事情,把志远给耽误了。”

“你这个人哪,嘴就是严。都跟你过多半辈子了,你也没对我说说那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万山媳妇嗔怪的说。

“啥事啊?”

“就是你档案里的事呗。”

万山一听这个,顿时急了。“那事儿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在朝鲜是立过大功的,凭什么要控制使用?真他妈的怪了!”

“还是你有不对的地方,要不然,为啥就能有这样的结论呢?”

“你不提这些行不行?明天我就找部队去!”

“得了,明天我还要去干校看志远呢。你就在家好好看家吧。”

在去往柳河干校的长途客车上,万山媳妇遇到了大儿子李志忠。

“妈,你这是干啥去呀?”志忠问。

“去看小三儿。你呢?”

“我也是去看志远。我爸爸好吗?”

“心里想不通,张罗着要去部队找领导去。”

“是应该去一趟。不然这样黑不黑、白不白的,真让人闹心!”

“现在,去也白去。部队正在搞‘三支两军’,怕是没有工夫接待他。”万山媳妇怀疑的说。

“也是。等一段时间再去也行。不过,你得好好劝劝爸爸,他听你的。”志忠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万山媳妇忙着掏出手绢儿,给儿子递了过去。

志远在干校牧业连放羊。早上起来,他从厨房里拿了三个窝窝头和一块萝卜咸菜,就赶着羊群上山了。两个多月来,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学习、工作都走在别人的前面,多次受到“干校领导”的表扬。

汽车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颠来颠去,朝着大山深处慢慢的行驶着。没出过远门的万山媳妇有点晕车,志忠让妈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打开车窗,给妈妈透透风。忽然,万山媳妇看见志远拿着放羊鞭子,向这边走来。

她急忙站起来,拉了志忠一把,说:“快停车,我要下车。”说着,她便忙三跌四的奔向车门口,趴在车窗玻璃上,喊着“志远,妈来看你啦,志远……”

车还没有停稳,万山媳妇就跳下车去,挥动着头巾,高声喊着志远的名字,向儿子跑去:“志远,妈来了,志远……”

志远听到喊声,半天没有转过劲儿来。他站在路边,望着汽车开来的方向,见妈妈和哥哥朝他跑来。于是,他扔掉鞭子,也朝妈妈的方向跑过来,一下子扑进妈妈的怀里,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我真是太想你啦,妈妈,妈妈……”

“好孩子,别哭,妈妈不是来了吗。”说着万山媳妇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志忠眼里含着泪水,把妈妈和弟弟扶起来,坐在路边上,说:“这不是见面了吗,都别哭,啊。”

“妈妈,爸爸好吗?”志远问。

“他已经残废了,什么重活都不能干。”

“不怕,等我从干校毕业以后,回家照顾爸爸。哥哥你现在就得多受累了。嫂子和小侄都好吗?”

“好,都好。你那小侄子可淘气了。”志忠说。

万山媳妇指着志远身上的衣服说:“咋挂的这样?也不知缝一缝,像个要饭花子似的。”

“放羊,漫山遍野的跑,穿不出什么好衣服来,没事儿。”

“脱下来,妈给你补补。”说着话,从偏襟儿的衣服上拔出一根针来,捋了捋已经纴好的线,打上一个疙瘩,又把针在头发上蹭了几下,为儿子补起衣服来。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一下一下的缝在志远那褪了色的黄军装上,就像在绣花一样,又像在给儿子再次送去了母亲的温馨和慈爱一样,补的那样仔细,那样认真……

“哥,你还在乡武装部吗?”

“不的啦,回生产队干活去了。你嫂子还在学校教书呢。没事儿,生活过的挺好。”志忠苦笑着说。

“妈,俩妹妹还念书吗?”

“念啥呀?学校闹革命,没开学,都在家呆着呢。”

“妈,你放心,我在这里一定好好干。”志远对妈妈说。

“你从小就听话,妈妈不担心你。只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万山媳妇不解地说。

“妈,没事儿,和我一起来的已经有人毕业了,估计再有一段时间,我就能回学校去了。”志远满有信心的说。

万山媳妇和志忠在干校住了两天就要回去了。在干校的大门口,万山媳妇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又抻了抻志远的衣服,流着眼泪,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和志远在一起放羊的老冼头是省林业厅的原厅长,1938年参加工作的“老八路”,转业到地方以前,是解放军中的一个师长,也是志远父亲的老上级。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被定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得知志远是李万山的儿子,对志远十分关心。一天,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坐在山坡上,嚼着‘酸巴姜’,唠起了家常。

“孩子,你大学毕业后咋没分配呢?”冼厅长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和我一起毕业的同学大多都分配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到‘五七’干校来了?”志远说。“那你怎么到干校来了?”

“你问我呀,我是一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不到这里来上哪去呀?来这里改造的呗。”冼厅长笑呵呵的说。

“我看你不象!”

“咋不象?我脸上没贴帖,身上也没有挂牌子。”

“不是,你对人和气,一点也不像干部,没有一点官架子。”志远说。

“那你爸爸有官架子啊?”

“他更没有。一个当兵的出身,没有多少文化,还能有啥架子啊。”

“我和你爸爸一样,也是当兵的出身,我们还是一个部队的呢。后来,我们又都转业到林业部门工作,现在又都是‘走资派’,可以说是同命相连哪。”

“是吗?我真不知道你是我爸爸的战友。老冼同志,不,老冼大伯,这么说,在这里你就是我的亲人哪。”

“对!孩子,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你是一个大学生,文化水平比我们高,看待问题比我们强,不瞒你说,我对这场‘革命’也有些想法。现在,好像一切都让人理解不了。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咳,想不通,慢慢来吧。”

老冼卷上一颗旱烟,划着火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问道:“志远,你是老几啊?”

“在家我是老三,我身上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噢。我知道了,听你爸爸说过你。”老冼说。

“大伯,你和干校的领导熟,明天你给我问问行吗?”

“行,你大伯心里明白。”老冼看了一眼志远,点了点头。他心里知道,这就是李万山对他说过的那个拣来的日本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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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去吧,好孩子,妈妈不哭。等到日本找到你亲生父亲,给家来个信儿。有空回家来看看,看看咱们的家,咱们的大山……

转眼到了1973年,李志远已经回到家乡所在地的方征县城中学教书,工作干的十分出色,连年被评为模范教师和优秀班主任。李万山也回到林业局继续当党总支书记和局长,家又搬回了县城。

官复原职的老冼到方征县检查落实营林任务,抽空来到李万山家拜访老战友,带来一个让人吃惊不小的消息。酒桌上,他喝了一口60度的北大荒,放下酒杯对万山说:“老李呀,中日建交以后,经我国政府同意,现在日本国正在寻找留在中国的孩子。省城里,有的孩子已经回日本去了,你家老三知不知道他的身世?”

万山媳妇一听,顿时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里像翻了一个个儿。她定了定神,说:“大哥,志远不知道这个事儿,我们从来就没告诉过他。”

“那你们也得有个思想准备,万一他的亲人找上来,咱们还是得把孩子还给人家啊。”

“孩子咱已经给养大成人了,如果有那一天,我不会舍不得的。”万山长出了一口气说。

万山媳妇接过话头,气囔囔的说:“那可不行!喂个小猫小狗的都让人心疼,别说是个大活人了。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了,如果他们来要孩子,那可得说道说道!”

老冼望着万山媳妇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样子,笑了。“弟妹啊,这是两国的事情,为了中日友好,我们还得顾全大局啊,你说对不对?”

“说我不顾全大局?那得分啥事儿。他爹当兵走的时候,剩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我没说啥,咱心里想的是知恩图报,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掉。现在,如果让志远离开我,还是那句话,非说说不可。”万山媳妇说着,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行了行了,你这个人哪,还八字没一瞥呢,这金豆子就下来了。”万山笑着对媳妇说。

“以我看还是得告诉孩子,让他也有个思想准备。省的孩子和你一样,一时转不过弯来。”老冼说。

这天早上起来,万山媳妇就闹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在院子里转悠。上街买了一趟菜,回到家里还是觉得心里有事。他操起家里的值班电话,想找万山说说,可他办公室没人。临近中午,已经是县武装部科长的李志忠和一位民警走进院子。进门就吵吵让妈给炒菜。

吃饭的时候,志忠把妈叫到桌子边上,拉着妈的手说:“妈,我今天来有件事找你。”

“我就知道你来有事,啥事儿?是不是你弟弟的事儿?”万山媳妇急忙问道。

“妈,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咱们县接到国家外交部的一封信,是日本国大阪市伊藤太郎,也就是志远的亲生父亲来的信,让我们帮助寻找遗留在这里的孩子伊藤远,你看,是不是我弟弟?”志忠试探着对妈说。

“别说了,那孩子就是你弟弟。拣他那会儿,你还不记得吗?”

“妈,你看这事儿咋办好?”志忠问道。

万山媳妇叹了一口气说:“咳!这些天你妈总是闹心,就觉得非出这样的事不可。按理说,他虽然不是我身上掉下了的肉,但是从小把他拉扯大了,一下子离开我,真是让人受不了。咳,不说了,现在,我想通了,捡来的东西人家找上来了,就得还给人家,走就走吧。只不过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说着撩起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妈,别难过了,事情已经赶到这了,咱们还是按上级的指示办吧。你看中不?”

“中。赶明天,你把全家人都找回来,咱们给小三送行!”

送志远走的那天,从一大早开始,万山家就热闹起来了。全家人老少十多口子来了;万山的同事朋友来了;靠山村的乡亲们来了;志远学校的领导、老师、同学们来了;县里有关单位的领导也来了。

志远泪流满面的跪在全家人的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劲儿的嚎啕大哭。全家人都难舍难分的流着眼泪。

志忠多次拉志远起来,可志远就是不动。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的对全家人说:“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妹妹,我真的离不开你们哪。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那年我和仲小子打架,他就骂我是日本鬼子,还说我是拣来的啊。我身上流的是日本人的血,可我的心是属于你们的,我的生命是属于你们的。妈,你别哭,儿子知道是你用心血一口一口的把我喂养大的!爸,你也别哭,儿子知道是你和全家人一句一句的教我成人的,你们的养育之恩我永生不忘。儿子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永远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万山媳妇擦了一下眼泪,对志远说:“好孩子,妈不哭,你也别哭,听妈妈说几句。为了中日人民友好,我想得开。去吧,孩子,找到你的亲爹,给家来个信儿。有机会,回来看看,看看咱们的大山,看看咱这个家。”

“妈……”志远没有站起来,跪着扑进妈妈的怀里,紧紧的抱住妈妈,又放声的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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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我不能留在日本,我的家在中国东北的大山深处,是大山和中国人的慈爱养育了我,我不能丧良心!

李志远走出大阪机场候机楼,就看见人群中有一块用中文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接伊藤远先生”。他慢慢的向那块牌子走过去,一位日本小姐迎了上来,宾宾有礼的用中文问道:“您是伊藤远先生吗?”

“是的,我是李志远,从中国来。您是?”

“我叫坂本信子,是伊藤家的朋友。您的父亲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到机场来接您,请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谢谢您,您的汉语说的好,是跟谁学的?”志远说。

“我的父亲和您的父亲汉语都说得很好,我是跟他们学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全是用汉语交流。我父亲坂本隆一郎和伊藤伯伯都去过中国,他们是好朋友。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翻译和生活秘书,请多多指教。走,我们上车。”坂本信子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不敢当。信子小姐,是不是还要办些什么手续?”志远问。

“不,我们根据你寄来的资料,已经全都办理好了,我们回家就行了。”信子小姐说。

信子小姐驾驶本田车,穿过高楼嶙次的城市和高架立交桥,驶上了宽阔的高速公路。车窗外面闪过的一切,对于这个只在哈尔滨念了五年大学的山里孩子,一切都是非常新鲜的。志远问信子小姐:“我们这是到什么地方去呀?”

“回家。我们的家都在郊区,过一会儿就到了。”信子回答道。

“我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们俩的父亲都是经营农业的。您的父亲是‘伊藤农工商株式会社’的董事长,我父亲是总经理。他们两个合作的很好。”

“经营农业?那么说他们都是种地的农民啦?”

“不!他们是经营农业的管理者,不种地。”

“那他们是资本家啊?”

“不是,他们是管理者。”

志远听不懂信子小姐的话,因为他生活的中国,当时还没有个体劳动者的说法,就连农民也是在生产队的集体里干活,挣工分养家糊口。关于信子小姐说的“经营农业的管理者”他不明白是个什么概念,究竟都干些什么?

说句实在话,对于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又处在“文化大革命”的期间来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年轻人,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从来就没有想过和看到过的事情。面对这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资本主义社会,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就像大海里的一叶孤舟,不知道自什么时候,飘到什么地方,才能靠上海岸?但是,他始终坚持一个信念,自己在中国的大山深处生活了二十多年,不管怎么样,我不能留在日本,我得回中国去,那里才是我的故乡。“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不能辜负了那片土地和那些抚养我成人的善良的人们。

汽车在一个绿茵环抱的日本传统建筑前停下来,信子小姐说:“下车吧,伊藤先生,您到家了。”

志远推开车门,站在草地上,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这是一座日本式的建筑,屋前是一道银灰色廊柱子支撑的回廊,白色的墙面上,镶嵌着木格子窗户,门和窗户都是用宣纸一样的东西糊着的,房子顶上,芟着金黄色的稻草,在强烈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金碧辉煌。门前有两级台阶,上了台阶是进屋人更换鞋子的平台。志远换上一双从来没有穿过的木屐,推开了那道拉门,随信子小姐慢慢的走进屋。

“伊藤先生,请您稍等,待我通报一声。”信子小姐说完,一个人朝左面的厅堂走去。

片刻,信子小姐拉开两扇木格子门,躬身站在门里,对志远说:“伊藤远先生,请进吧。”

屋子很大,地上铺着踏踏米,对面的地上,坐着一个人。见志远进屋急忙站起身来,向志远鞠躬,并用汉语说道:“董事长先生,您好!”

董事长?什么董事不懂事的?一下子把志远造懵了。因为在车上,信子小姐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请问,您是?”志远问道。

“我是坂本隆一郎,是你父亲的朋友,伊藤农工商株式会社的总经理,你就叫我坂本叔叔吧。”

“坂本先生,那我父亲呢?”

“你父亲病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明天你就会看到他的。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您的家,根据伊藤先生签署的文件,您就是伊藤农工商株式会社的董事长,您先休息,然后看看你父亲签署的有关文件。信子是我的女儿,也是您的秘书,从现在起,您的起居作息包括生活,都由她来负责,随时听候您的指派。好了,董事长先生,我告辞了。”坂本隆一郎说完,又向志远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外,上了一辆蓝色的小轿车,按了一下喇叭,开车朝公路奔去。

屋里就剩下志远和信子两个人,志远深深的舒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提包,坐在靠窗户的一个沙发上,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这是一栋很宽敞的日本民族建筑。志远所在的这一间是会客厅,室内全部是日本陈设。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照片,是两个人的结婚照。志远猜测这可能就是没见过面的父亲和母亲,他走过去仔细打量着照片上的俩个人。信子小姐走过来对志远说:“董事长先生,这就是你的父亲和母亲,你看他们年轻时多漂亮啊。”

“是啊,是很漂亮。可惜我和他们没有缘分,我的父母在中国方征县的大山深处。”

“不!那是你的养父母,这才是你的亲生父母呢。”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父亲说不是还有很多文件需要我看吗?”志远说。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就放在您写字间的办公桌上,董事长先生。”

“好了,您可以走了。”志远说道。

“不,董事长先生,我有责任把您的起居和工作条件向您做明确的介绍。您的办公室在里间,办公室里面的套间就是您的卧室,车库就在您卧室的对面,我也是既是您的秘书也是您的司机。”坂本信子小姐说道。

“那您的住处呢?”志远问道。

“这间客厅旁边就是我的卧室,我们房间里都有内部电话,就是那部红色的。我的电话号码是802,有事打个电话,我随时恭候。”

“好吧,我想休息一下。”

“可以,我去给您准备晚饭,请董事长休息。”

志远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前,欣赏着桌子上的东西,两部电话分别是红色和黄色的。红色的就是信子小姐说的内部电话,另一台可能是外线电话;一台他曾经在书上见到过的电子计算器,还有一部他只听说过的电脑,这些现代化的设备,他只是念大学的时候听说过,从来就没有使用过。志远顺手翻开摆在面前的文件夹,翻看由伊藤太郎亲笔签署的文件,文件都是用中日两国文字打印成的,最上面的一份是经过公正的、由志远接替董事长职务的文件,后面还附有伊藤农工商株式会社全部资产的清单,志远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标明志远可以继承的资产合人民币五千九百万元。

志远一下子呆住了,他没有想到,摆在自己面前的竟是这样一大笔财产,这笔财产应该如何处理,对于志远来说是从来也没想过的事情。

在这些文件的最下面,有一份伊藤太郎和坂本隆一郎签字的、也经过公正的将坂本信子嫁给伊藤远的“婚书”。

看到这些,志远明白,还没有见过面的父亲已经把他的的一切都作了安排。他茫然不知所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推开桌子上的文件,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天花板……

李志远躺在从来没有睡过的软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有睡意。索性起来走到写字台前,给远在中国的家人写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不孝儿叩拜!

我已经平安的到了日本,找到了至今还没有见过面的“父亲”。说句实在话,这里的一切都使我眼花缭乱,我根本没有想到,资本主义社会是如此的发达,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日子过的那样好。他留给我的财产将近六千万人民币,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这一切?

刚刚来到这里,什么都是新的,还很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

离开你们才只有十几天,就好像过了许多年一样。真是想你们哪,想咱家那片黑土地,想咱们的大山,想抚养我长大的二老位老人和相亲相帮的兄弟姐妹以及我的学生。望着这陌生的土地,说明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我真不该离开你们,离开大山深处。

我记得中国那句 “儿行千里母担忧”的老话。我仿佛看到妈妈站在靠山村的老榆树下,在向这里眺望,眼睛里含着思念的泪花,把手搭在嘴边,向着遥远的方向呼喊着我的名字……

请二老放心,我在这里不会呆很长时间的,见到“父亲”以后,我就回去。回到你们的身旁,回到生我养我的大山深处。因为只有那里才是我的家,只有你们才是我的亲爹娘!

告诉亲人们和乡亲们,李志远不是忘恩负义的逆子,不会留在日本,我的家在中国东北的大山深处,我绝不会丧良心的,我的生命永远属于大山深处,永远属于中国,永远属于你们——我的再生父母亲。

跪安

不孝儿:志远

 1974年6月23日夜于大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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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好儿子,你就留在那里吧。咱家改革开放了,日子比过去好多了。妈想你的时候,就和你通个电话。不!妈妈,儿子一定回中国来,只有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志远回日本已经八年了,虽然每个月都有信和寄钱来,可万山媳妇还是每天风雨无阻的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双眼望着大道,盼望儿子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李万山已经离休了,每天早晨到公园去锻炼,吃过早饭以后,就到老年活动室去下象棋,一玩就是一上午。李志忠从武装部转业,当上了副县长,主管经济工作,忙得很,一周也不一定回家来看看。志华和志明、志彩都已经结婚,各自都有了孩子,忙着自己的工作。

这天,早晨起来天下着小雨,万山没有出去锻炼。吃过早饭以后,坐在沙发上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新闻中有一条消息,说是为了进一步增进中日人民的友谊,日本将派出一个由回国孩子组成的访华团,近日将来华访问,帮助曾经抚养过他们的家乡,搞些经济开发。

万山急忙喊过老伴,问道:“志远上个月来信,说没说过这件事儿?”

“你老糊涂了?我又不识字,来信不都是你念给我听的吗?”

“那信呢?快找出来看看!”

万山媳妇从立柜里拿出一个兰地白花包袱,那是当年曾经包过志远的小被,上面还清晰的写着“伊藤远”的名字。她慢慢的打开包袱,从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万山。

万山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的看着那封信。突然,他双手颤抖起来,捧着信喊道:“有他,老伴儿,快来看,有他!”

“真的?我的好儿子,八年了,你真的要回来了。”说着,万山媳妇的眼泪像晶莹的小花,顺着两腮流了下来……

第一个接到通知的是李志忠,那是国家民政部发来的正式邀请函,邀请方征县的领导和李志远的养父母进京参加中日青年交流联谊会。临行的前一天晚上,万山媳妇蒸好了黄澄澄的、甜丝丝的、志远最爱吃的苞米面和豆面两掺的窝窝头,一个一个的用纸包好了,小心翼翼的装进旅行袋里。然后,坐在炕上,抚摸着那块兰地白花的小被儿,想着和儿子即将见面的情景,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竟带些没用的,孩子还缺窝窝头啊?”万山说。

“八年啦,不知道现在孩子是什么样子了?窝窝头咋的,他爱吃。说不定这八年都没吃过呢。东西再不济,也是妈妈亲手做的,他一定喜欢。”

“中中,我说不过你,看你那个样!”

人民大会堂里,中日青年联欢活动正在热火朝天的举行。志远和妈妈、哥哥以及坂本信子小姐坐在一起。万山媳妇拉着信子小姐的手说:“孩子,你和志远生活在一起,是你的福气。这孩子从小就仁义,我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妈心里高兴。吃过妈妈做的窝窝头了吗?”

“妈,吃过了,真好吃。”坂本信子说。

“那是我从小最喜欢吃的东西,也是抚养我长大成人的、最有营养的好东西,特别是妈妈做的,真的很香。”志远说。

“这孩子,竟挑妈妈爱听的话说。”万山媳妇笑道。

“不!妈妈,好就是好嘛。”

全家人都笑了,笑得那样开心!

志忠是代表方征县委、县政府出席这次联谊活动的。他对志远说:“伊藤先生,你准备为我们县做点什么事情啊?”

“大哥,我是李志远,是你的弟弟。干嘛叫我日本名字?不想要我这个弟弟啦?”

“要!谁敢说不要我就和他没完!”万山媳妇抢过话题不高兴的说。

“妈,大哥,在日本除了信子以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再回来以前,就向日本国提出回国定居的申请,我想,两国政府会批准的。这次回家,至于干点什么,回方征县考察考察再说。我想在咱家乡办一个伊藤农工商分公司,投资1000万人民币,妈,你们说行吗?”

“行!大山深处没白养活你一回。好儿子,把钱交给你哥哥,你就留在日本吧。等你们有了孩子,妈就去那里给你们看着。”说着,万山媳妇笑着看了一眼信子:“你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应该要一个孩子了。妈妈想要一个孙女,你们同意不?”

“妈,我们都有自己的事业,不着忙要孩子,等把分公司办起来,我们在要孩子也不晚,你说行吗?”信子不好意思的说。

“行!回日本以后,你们好好干,不用惦心咱家。现在,改革开放了,咱们的日子也比过去好了。妈要是想你们,就通个电话。”

“不,妈妈,我们一定会中国来,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明天,我就去外交部和民政部办理手续。”

万山媳妇听到这里,上前紧紧的抱住儿子和媳妇,就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不肯撒手,激动地流着眼泪……

方征县伊藤农工商贸易分公司,在县城十字路口新落成的大楼里开张了。伊藤农工商贸易分公司招聘了一批有技术的管理人员,公司设有农业技术开发部、科研所、营销部、公共关系部、精米加工厂、糠麸油厂和其他管理部门。分公司总经理由伊藤信子担任,李志远仍然担任伊藤农工商株式会社董事局主席。

开业庆典那天,志远特意出资举办了全县城乡秧歌大会,全县二十五个乡镇和企事业单位,都组织了秧歌队参加了庆典活动,整个县城里就像过节一样,大街小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在新落成的公司大楼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标语,其中最醒目的一条是“李志远永远是大山深处的儿子”。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出席了庆祝活动,为公司的成立剪彩祝贺。伊藤精米加工厂同时举行开工典礼,第一批“珍珠牌”免淘洗精米,从自动化生产线上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人们看着晶莹洁白的珍珠米,都夸志远为家乡办了一件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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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这就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用真情养育的日本儿女们,尽的一点孝心。安息吧,我的中国长辈们……

夏天,是北方最迷人的季节。满山遍野郁郁葱葱,充满着无限的生机。李志远创办的“明亮月光水稻”培育繁殖研究所,就设在自己从下长大的的靠山村。研究所种植的试验田里,稻秧长的十分繁茂。绿绿的秧苗迎着温柔的和风,轻轻摇曳,露出张张可爱的笑脸。在向人们展示自己青春的魅力。

志远在研究所里忙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信步走进村子里,去找自己童年的小伙伴们。仲小子现在已经是靠山村的支部书记了。志远站在仲小子新建的铁皮房盖的住宅前,一面喊着仲小子媳妇给他看狗,一面欣赏着红砖到顶的新房子,心里高兴极了。

这两年,靠山村在志远的倡导下,80%的土地实行了“旱改水”,全部种上了水稻,其中有一半以上的水田,种的是研究所培育的高产优良品种“明亮的月光”。伊藤分公司每年春天,向种植户提供稻种并和他们签订收购合同,秋天全部回收水稻,加工成“珍珠牌精米”,70%出口日本、俄罗斯、新加坡、韩国和东南亚国家。因此,靠山村的乡亲们一天天的富裕起来,家家都盖上了新房子,购买了汽车、拖拉机和各种家用电器,全村接通了程控电话和有线电视,成为方征县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仲小子闻声,嘴里嚼着饭,光着膀子走出门来:“是志远哪,快来,进屋陪我喝两盅。”

“还真没吃晚饭哪,你不提我都忘了。”志远笑着说。

“你这个大款,到处蹭饭吃。”

“我从小就是靠山村蹭饭专业户,改不了喽。”

两个人笑着进了屋。

志远和仲小子坐在炕桌旁,喝着60度的北大荒白酒,谈着靠山村这几年的变化。仲小子说:“志远兄弟,说实在的,这几年咱们乡亲全靠你这个‘明亮的月光’了,乡亲们对你那可是十个头儿的。”

“这才哪到哪啊。今年的水稻,长势很不错,我看又是一个丰收年。”

“目前,我们就是耕地面积不足,得想个办法。”

“昨天,我到地里看了一下,靠河边的小山坡下那片坟地,应该迁走。如果开成稻田,会增加二十多垧耕种面积。”

“那是咱们村的老坟茔地了,你爷爷不是还埋在那吗?怕是不好挪动。”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准备出资在咱们村的北山脚下建一处公墓,现在正在向民政部门申请呢。如果能批准,把那些坟墓迁到那里去,我想乡亲们会同意的。”

“好主意!明天开会,我动员一下。乡亲们都信你的。”

志远有这个想法,已经很长时间了。去年清明,他在给爷爷扫墓的时候,就产生过这个想法。他向民政部门提出一个申请,想要在家乡建一处“中国养父母公墓”,凡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抚养过日本遗孤的父亲和母亲以及有关长辈们,去世以后都可以无偿的在这里安葬,这是一个日本遗孤表达自己的爱心和对养父母的报答,让他们的精神和品格,在这青山绿水的陪伴下,永世流传,万古长青。

在县民政局的办公室里,志远从已经当了民政局长的妹妹李志明手中接过了批准建立公墓的文件,激动的说:“谢谢你,我的好妹妹。”

“哥,你为家乡人民,不!为全国抚养日本遗孤的亲人们,做了一件好事,我应该谢谢你!哥,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办好,让那些抚养过日本遗孤的亲人们安息在这块土地上。”志明说。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乡亲们的恩情。没有他们,就没有我李志远!李志远永远是他们的儿子,永远是大山的儿子。”说着,志远留下了激动的眼泪。

在靠山村青山脚下,耸立起一座大理石的纪念碑。碑前摆放着用汉白玉雕成的花圈,中心是一个大大的“奠”字。后面,一个占地二百多亩的公墓,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山上山下,挺拔的人工松林郁郁葱葱。一座座汉白玉造成的坟墓,闪着圣洁的光辉。纪念碑的正面刻着“中国养父母公墓”七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碑的后面,是李志远亲自撰写的碑文:“在那场灭绝人性的侵略战争中,我们25000名在中国出生的日本孩子,成为了找不到自己父母的孤儿。就在风雨严寒要送我们进地狱的时候,是这些慈爱的中国父母亲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他们用甘甜的乳汁,养育了我们。他们用温暖的怀抱,体贴着我们。他们心灵纯洁、胸怀宽广、不计前嫌,把战争给他们带来的灾难深深的埋在心底,而用真挚的情怀和纯洁的心灵,关爱着我们的成长,把我们抚养成人。

我们这些沐浴着新中国灿烂阳光和博大母爱成长起来的日本遗孤,永远不会忘记,是中国的父母亲教我们懂得了生命的珍贵,是中国的父母亲,用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和文明,教导我们学会了做人。舔犊之情,反脯之恩,让我们永世不忘,铭刻在心。

我们永远是中国人民的儿女,我们永远是大山的儿女。请中国的养父母放心,你们的日本儿女,永远和你们心连心。

我们这些日本遗孤向养父母亲宣誓:我们将以史为鉴,为世界的永久和平,为人类的发展进步,贡献我们的全部智慧和力量!

这就是你们的儿女——你们用真情养育的日本儿女们,尽的一点孝心。安息吧!亲爱的父母亲,亲爱的长辈们!”

——2003年8月10日第一稿

——2003年9月16日修改